
三天的剝離期才過去了一天。
我的身體疼痛便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
晨起例行的關節鈍痛加重到讓我抬不起手,呼吸時肺裏像是有一把沙子來回摩擦。
與此同時,蘇念安也出現了症狀。
他在家裏打了一上午球後覺得胸口發悶,坐下來休息了二十分鐘才緩過來。
但他沒當回事,以為是昨晚沒睡好。
在病床上冷汗直流的我,腦子裏反複循環死神給我看的那些畫麵:
媽媽曾經整夜守在我身邊,爸爸將外套輕輕搭在我身上,還有弟弟留下那張寫著“給姐姐買好吃的”紙條。
我明知道那些溫暖已經過去。
但心臟並不受控,它記住的暖意覆蓋了理智的冷漠。
我開始想,他們或許隻是被生活壓垮了,心裏可能還有我的位置。
我打算再給他們一次機會確認一下。
也許會有一個人真的還在乎我。
晚飯時間,媽媽來送飯。
六塊錢一份的土豆絲蓋飯素淨得很。
我記得自己第一次住院時,媽媽給我買的是隔壁巷子裏十五塊一碗的雞湯麵。
我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顫抖著遞到媽媽麵前。
“媽,你再看一下這個。不用交學費,每個月還有六百塊補貼。”
“等我畢業當了老師,也能往家裏交錢。”
媽媽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拿起通知書仔細看了一遍,手指在免繳學費幾個字上停留了幾秒。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鬆動了。
可這時候媽媽的手機響了,是念安的視頻電話。
“媽!中介打電話說保證金最晚月底要到位,你跟爸籌得怎麼樣了?”
“還有那個語言班的學費,下個月也要交第一期了。”
“對了媽,你幫我問問我姐那個保險到底能賠多少?”
最後一句話,念安語氣十分隨意。
媽媽迅速把通知書放回床頭櫃,接起視頻。
“念安放心,媽想辦法。”
掛了電話,媽媽把通知書往櫃子裏一塞,邊收拾飯盒邊說:
“你那個學的事先放一放。你弟的事趕在前頭。等他那邊安排好了,你的再說。”
我盯著那個被塞進櫃子深處的信封。
“媽,錄取通知書有報到截止時間的。過了就作廢了。”
媽媽頭都沒抬。
“作廢就作廢了,你身體這樣去了也讀不成。你弟弟不一樣,他有的是時間。”
媽媽走後二十分鐘,爸爸來了,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他坐在陪護椅上,默默給我削了一個蘋果。
我看著他粗糙的手背,忽然問了一句。
“爸,你也覺得我活著是在浪費錢嗎?”
爸爸削蘋果的手停住了。
我等著他回答。期盼他開口否認,或者摸摸我的頭安撫我。
可他站起來,把蘋果塞給我說:
“你媽不容易。”
接著他走了,沒有回頭看一眼。
我盯著那個蘋果,忽然笑了。
“你媽不容易”
是我不懂事,是我花錢太多,我應該自己離開,好讓全家都輕鬆。
死神坐在窗台上晃著腿,興致勃勃的看著這一切。
第三天下午。
念安來醫院拿落在病房的出國材料。
他直接無視我,拿到了文件夾,就準備離開。
我叫住他。
“念安。”
他腳步停了一下,半轉過身。
“幹嘛?”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跟我說,等你長大掙錢了,要帶我去看海?”
念安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那年他十二歲,參加夏令營時第一次知道海的模樣。
他在我病床前比劃著描述大海,說等他長大了也會帶姐姐去看。
那時候他說這些是認真的。
但現在是另一個他了。
“姐,你別搞這種煽情的,怪尷尬的。”
念安把文件夾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而且我下周就要去做簽證體檢了,忙死了。”
我最後問了一個問題:“安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難過嗎?”
念安的腳步頓了一頓。
隨後他回過頭來,表情充滿不耐煩。
“姐,你不在了我當然......”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擠出一個敷衍的笑.
“你好好養病,別胡思亂想。我先走了啊,晚上約了人打球呢。”
他關上門沒有去注意那個被塞在櫃子深處的錄取通知書。
我看著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死神歪著頭看我。
“還剩三十一小時。怎麼樣?”
我把目光從天花板轉向他。眼睛幹澀發紅,一滴眼淚都沒有。
“不用等三十一小時。結果不會變。”
死神挑了挑眉,微微點頭。
“那請你,再忍最後三十一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