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二小時剝離期進入第六十小時。
身體的疼痛愈加難忍,止痛貼又停了。
夜裏劇痛讓我難以入睡。
媽媽的聲音從虛掩的病房門縫裏鑽進來。
“......保險合同我找人問過了,因病死亡賠付五十萬,意外死亡賠一百萬。咱們本來就籌不出安安出國的錢了,她這麼拖著,一個月光藥費就小一萬......”
爸爸的聲音含含糊糊,透著醉意。
“這......思思她......她再怎麼說也是我閨女......”
媽媽立刻壓上去。
“你的閨女?你去看過她幾回?你要真心疼她,你倒是拿出錢來給她治啊!拿得出來嗎?”
爸爸不吭聲了。
念安的聲音插進來。
“媽,她今天跟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問我如果她不在了我會不會難過。你說她是不是想自殺?咱們幹脆順著她的意思來辦。”
“我最近胸口也老是發悶,不會影響我的簽證檢查吧,肯定都是愁的。”
病房裏,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媽媽猶豫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
“明天晚上吧。七點到八點護士交接班,那個姓周的小護士下了班就走,新來的夜班護士每次至少遲到十分鐘。”
“你去送水果,把氧氣調低。我看她這幾天又嚴重了,撐不了幾分鐘。”
爸爸自始至終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走廊裏傳來他打火機哢噠一聲響,接著是煙草燃燒的氣味。
沉默,在這個家裏,等於同意。
我躺在黑暗裏,睜開眼睛。
死神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把那塊停滯的表放在掌心裏轉動。
“還有十二小時。蘇念思,你現在反悔的話......”
我打斷他。
“死神先生,剛才他們在外麵商量怎麼弄死我的時候,我爸全程隻說了一句話。”
“思思她再怎麼說也是我閨女。”
我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以前他也說過差不多的話。說爸在呢。”
死神安靜的聽著。
“可是人在那裏有什麼用呢?他隻會在需要他開口製止的時刻閉嘴。”
“他的那點愛意隻會讓他自己心裏難受一會兒。”
死神收起了手帕。
“家人的確給予過我零星的溫暖。但是死神先生,他們已經變了。”
十二歲時媽媽第一次當著我的麵把我跟弟弟放在一起比較。
她說:“思思,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三天兩頭的住院?你弟從小到大連咳嗽藥都沒吃過,你怎麼就這麼多毛病?”
我想解釋,但我不能說。因為交易內容要對任何人保密。
否則念安的全部病痛會在一秒內爆發,他會死。
我不想他死,可如今,他想我死。
從那以後,媽媽對我的態度開始分裂:
一麵照顧我,一麵抱怨我。
繳費的時候臉色越來越難看,歎氣越來越多。
漸漸的“你怎麼又病了”替代了“思思你好些了嗎”。
爸爸則是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到最後連周末都不出現了。
死神站起來。
“好。那就,等最後十二小時走完。”
次日傍晚七點零三分。
護士站交接班。
周曉雨收拾完東西下班。
新來的夜班護士端著泡麵去了值班室。
七點十二分,蘇念安拎著一兜橘子走進了病房。
“姐,我給你拿了點水果。”
他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把病房門反鎖,順手拉上了窗簾。
我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我感覺他的手伸向了氧氣管的調節閥。
隻要他把流量從5L慢慢往下調,就能讓讓我慢慢窒息。
念安的手指碰到了旋鈕。
死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七十二小時到了。”
“恭喜你,交易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