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阮含煙指責的話語打破寂靜。
“令儀,你莫要裝死了,我方才分明瞧見你手指動了。”
“劉大夫,你是阿朔最信得過的大夫,你竟也幫著令儀扯謊?你對得起阿朔麼!”
“並非,脈案上確實顯示......”
“阿朔你別忘了!”阮含煙直接打斷他。
“五年前令儀便使過一回苦肉計騙你,她說自己被關在火場裏,你急得連夜策馬趕去,卻遇見強悍異常的山匪,半條命都險些交代在路上!”
“結果呢?我替你趕到莊子一看,她好端端躺在床上使喚嬤嬤喂她吃蜜餞!她還說你爬也該爬過去瞧她!”
不是的!
薑令儀指尖瘋狂顫動。
她死之前根本沒見過阮含煙!
可她眼睛睜不開,更說不出話。
她聽見沉重的腳步聲靠近。
隨後她整個人被從榻上拽起來,又砸在地上,膝蓋傷口裂開更大。
偏偏這時,她終於睜開了眼。
撞進裴朔滿是嘲諷和失望的眼睛裏。
“劉大夫,這就是你說的死屍?”
劉大夫震驚地盯著薑令儀。
裴朔唇角緊抿。
“看著我圍著你團團轉、著急傷身,你是不是很得意?”
“薑令儀,你真的惡劣至極。”
他猛地甩開她。
力度之大,薑令儀直直撞在榻上,腦袋嗡了幾秒。
身上傷口盡數崩裂。
血滲透紗布。
她想爬起來,可四肢無力。
隻能像隻蟲子一樣挪動兩下。
裴朔牽起阮含煙的手,轉身。
他吩咐婆子,“看著她,傷養好之前,不許出這道門。”
薑令儀啞聲反駁,“我要回侯府。”
還剩最後一件執念之物了。
她想盡快找到。
裴朔腳步未停,“不可能,我不會再給你傷害煙煙的機會。”
“待傷養好了,即刻回鄉下莊子上,把掌家理事的本事都學會了,才能回來。”
薑令儀不可置信抬眼。
隻看見他決絕的背影和阮含煙滿是惡意的眼睛。
他就這樣迫不及待把她第二次推入深淵!
喉頭苦得她想吐。
身體裏所剩不多的血液淌出來,流在地上。
她試圖用手把它們摁回去。
可除了讓她看起更加可怖,毫無作用。
她把眼淚逼回去。
失血過多讓她的力氣開始消失。
她昏昏沉沉地夢到曾經。
有人往她的書篋裏塞了巫咒之物,鬧到書院要請家中長輩。
裴朔來的時候什麼話都沒問,把她擋到身後,當著山長的麵報了官。
“是令儀做的,我便代她領罰;不是她做的,你們......”
他一一掃過那些人的臉。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那時他攥住她的掌心滾燙,燙得她眼眶也熱了。
“阿朔......不,不能喊......會、會挨打......”
薑令儀蜷在榻上,嘴唇幹得裂開起皮,不斷夢囈。
迷蒙裏,她竟真的看見裴朔坐在床邊。
他用濕棉簽一點一點潤著她的唇瓣,另一隻手捏著毛巾,輕輕揩掉她額角的冷汗。
是幻覺吧......
她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了。
裴朔懸在她臉頰上方的手一顫,收回,走出去。
“讓人給她處理傷口......”
門外的一切,薑令儀不知道。
之後的三日她無數次嘗試逃出這間臥房。
從窗子往下跳,半夜撥開門閂,趁仆從換崗的間隙往外衝......
每一次都被攔回來,每一次都把自己弄得更狼狽。
手背蹭掉的皮不再愈合,腦門的紅腫像雞蛋不消,膝蓋傷口見骨......
她看著銅鏡裏不像人的自己,有些恍惚。
門外又遞了封信進來。
是阮含煙的人。
這三日她一日一封,封封都是炫耀。
頭一日,信裏寫,裴朔把從前為薑令儀花了三年親手打出來的博古架、矮櫃、書案全劈了當柴燒,換上阮含煙喜歡的螺鈿描金妝台。
薑令儀唇瓣抿成一條直線。
明明他從前說過那屋子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第二日,信裏夾了幅畫,畫的是他們二人在遊廊下擁吻。
那遊廊是薑令儀從前最愛待的地方,她無數回讓隔壁的裴朔翻牆過來,兩人窩在廊下說一整夜的話。
她總問他:“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嗎?”
他總答:“我永遠陪著你。”
他食言了。
第三日送來的東西更多。
阮含煙把薑令儀從前送給裴朔的物件一件件丟進火盆裏。
氅衣、書信、毛筆、十本畫冊......
每一件,當年的裴朔接到手裏都紅著眼圈說:“我要拿匣子鎖起來收好。”
可如今的裴朔說:“都是些沒用的破爛。”
薑令儀幾乎攥不住那張紙。
他說的破爛,不隻是那些物件,也是她這個人。
紙上的火字像是透過紙背燒過來,變成燒死她的那場大火。
她死死咬住唇瓣,咽下所有的痛。
唇角滲出血絲。
手背上的瘀斑又深了一片。
她時間不多了。
她回了阮含煙一封信:
“我有你殺我的證據,想要,就接我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