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司景彎腰,撿起了那張紙。
風吹得紙角在他指間簌簌發抖。
我撐著地麵,抬起頭看他。
他捏著紙的手頓住了,眼底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竟然生出了一點可笑的指望。
白紙黑字,蓋著醫院的紅章。
有這個,他總該信我了吧。
哪怕不為我,就為了小棉。
為了這個他從來沒抱過,從來沒細心嗬護過的女兒。
這時,墨卿走了過來瞥了一眼他手裏的紙,輕輕“呀”了一聲。
“許冷,你連這個都要偽造?”
她伸出手,在那枚紅章上輕輕一點:
“現在網上幾十塊錢就能做一張,章都給你蓋得漂漂亮亮的。”
“司景,你不會真信了吧?”
我看著裴司景眼裏那點動搖忽然被怒意取代,他攥緊手,那張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他狠狠將紙團砸在我麵前。
“許冷,你真是不可理喻!”
“昨天騙我們說喝了藥,今天就造假女兒的死亡證明!還有什麼是你做不出來的!”
他閉了閉眼,眼神裏全是壓不住的失望。
小俊躲在墨卿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嘟囔:
“墨媽,媽媽怎麼變成這樣了呀......”
墨卿摸摸他的頭,隨後她抬眼看向墓碑,皺了皺眉:
“不過司景,這裏離奶奶的墓才隔了兩排,奶奶生前最信這些,旁邊立一座假墳,多晦氣。”
裴司景沒說話,隻朝身後抬了抬手。
幾個穿著工裝手裏拎著錘子的人走上前來。
砰地一聲,一錘砸在了小棉的墓碑上,那上麵嵌著的相框頓時裂了。
那是小棉唯一一張笑得開心的照片。
是去年她生日,我攢了一個星期的錢,給她買了一塊巴掌大的小蛋糕。
她捧著蛋糕,嘴角沾著奶油,衝著鏡頭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她說:“媽媽,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塊生日蛋糕。
工人伸手把照片從碎玻璃裏扯出來,隨手一撕。
“住手——!”
我嘶吼出聲。
被百草枯灼爛的喉嚨像被生生撕開,一口血沫噴在地上。
我爬過去,用手去撿那些碎片,可我撿不完。
風太大了,我怎麼撿都撿不完。
“裴司景......”
我跪在地上,抱著骨灰盒,仰頭看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要你的錢了,一分都不要了。”
“求求你了......別砸好不好......”
“這是我能夠給她的唯一的家了......”
裴司景看著我,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
曾經再怎麼苦怎麼累,我都從來沒在他麵前這樣過。
他破產那天,債主堵在門口威脅,我明明怕的要命卻壓下恐懼一個個去說好話送走。
我跑業務被人灌酒,在馬路邊吐到胃出血,回家還說隻是吃壞了肚子。
最難的時候,家裏隻剩一包掛麵,我煮給他和小俊吃,自己說已經吃過了。
我從來沒哭過,也沒求過他。
可現在,我跪在他麵前,毫無尊嚴地求他。
裴司景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抬起手,正要阻止工人。
可墨卿從他身側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我懷裏的骨灰盒上。
骨灰盒從我手裏掉了下去。
盒蓋磕了兩下,翻倒在地,棉棉的骨灰也灑了出來。
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墨卿指著地上那灘東西,轉頭對裴司景說:
“司景,你看。”
“人的骨灰是白的,這是什麼?黑乎乎的一堆,她隨便找個盒子裝點灰就來騙你。”
她嗤笑一聲。
“要我說,那個測試就該再久一點。”
“五年都沒讓她露餡,指不定是她早就發現了,故意賣慘,把我們騙出來。”
“這種心機,我真是開眼了。”
這時,又一陣風吹過來。
地上那層薄薄的灰被卷起來,飄向半空,散進風裏。
“不......不要......”
我撲過去抓,可我怎麼都抓不住。
我還是什麼都沒留住。
小棉活著的時候,沒有一個家。
死了以後,連一捧骨灰都留不下來。
我跪在地上,看著空空的掌心。
然後,我慢慢抬起頭,看向墨卿。
她正側著臉跟裴司景說話,嘴角還帶著笑。
忽然,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
明明連站都站不穩,明明喉嚨裏全是血。
卻還是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揪住她的長發。
墨卿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我拽得彎下腰。
我揚起手,巴掌一下接著一下扇在她臉上。
“你憑什麼碰我女兒!你憑什麼連她最後一點都不放過!”
可下一秒,我被一股大力掀開,後背狠狠撞在碎掉的墓碑上。
裴司景看都沒看我一眼,替墨卿擦掉臉上的泥汙。
“疼不疼?”
那雙手,曾經也這樣替我擦過臉。
小俊攥著兩隻小拳頭,衝到我麵前,一拳拳砸在我身上。
“壞媽媽!你不準欺負墨媽媽!”
他的拳頭不重,可每一下都砸在我心口上。
他第一次出聲,叫的是媽媽。
他三歲肺炎,怎麼也睡不好,是我抱著他哄了一整夜。
他走路總摔,是我彎著腰護著他,到最後腰疼到起不來。
現在他為了墨卿打我。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終於明白。
我日思夜想的人,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