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天台。
隻記得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我已經躺在了醫院。
我猛地坐起來,手背上的針頭被扯歪,血順著膠帶滲出來。
我顧不上疼,一把抓住旁邊的護士:
“我女兒呢?我女兒在哪?”
護士被我嚇了一跳,按住我的肩膀:
“你先別激動,孩子還在搶救。”
我心裏猛地一動。
還在搶救,就說明還有一絲希望。
她那麼乖,三年裏進了那麼多次急診,每一次都撐過來了。
這一次,也會的。
我拔掉針頭,掀開被子就往外衝。
“哎!你不能亂跑!你自己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
搶救室的紅燈還亮著。
我坐在外麵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向我希冀的眼神,他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到最後隻是朝我搖了搖頭。
“抱歉,孩子本身體質太差,百草枯的毒性下去,器官急劇衰竭......我們盡力了,請節哀。”
我愣愣地走進去。
小棉躺在那張白色的病床上,小小的臉,幹幹淨淨的,像睡著了一樣。
我伸手摸她的手,想替她捂熱一點。
她從小就怕冷,總是喜歡鑽我懷裏。
如今我想抱她,她也不會再給我任何回應了。
這時,我的喉嚨裏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緊接著,一口黑血從我嘴裏噴出來,濺在地上。
醫生大驚失色,衝過來扶住我:
“你是不是也喝了?!快推去洗胃!”
我抓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喝了很多,沒救了,我想放棄治療。”
醫生愣住了,整個搶救室安靜了幾秒鐘。
“......你確定嗎?”
“確定。”
我簽了自動放棄治療同意書。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可小棉這輩子跟著我,太苦太苦了。
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連生日都沒好好過過。
別的小朋友在讀書,她跟著我到處兼職打工還債。
別的小朋友喊疼有人哄,她疼了卻咬著嘴唇安慰我說:“媽媽,我不疼的,你別哭。”
我虧欠她太多太多了。
活著的時候,我沒能給她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
死後,我至少要讓她有個安安靜靜的地方,不被人打擾。
我拿起已經舊到不靈敏的手機給裴司景打過去。
五年了,這個號碼我一直沒舍得刪。
曾經無數個撐不下去的夜裏,我都是靠著曾經的短信支撐著。
電話接通後,我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
“裴司景,女兒死了。”
“我需要一筆錢,給她買塊墓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時,那邊傳來了墨卿的聲音。
“許冷,你剛被我承認,就這麼迫不及待編借口要錢了?”
“女兒死了?這種謊你也撒得出口?”
“你這樣,我都要懷疑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演戲了。”
這時,裴司景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許冷,你想要錢我可以給你,但你不該拿女兒的死來編謊話。”
“帶著棉棉回來,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計較。”
小俊的聲音也湊了過來:
“媽媽,你別騙人了,墨媽說騙人不是好孩子。”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掛斷了。
我沒了辦法,借了一圈人後,手指停留在媽媽的電話上。
當年我執意要跟裴司景在一起,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讓我滾。
我走了,頭也沒回。
至此,兩人賭氣整整七年毫無聯係。
我盯著那個號碼,盯到眼睛發酸,才按下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邊沒說話,我也說不出話。
過了好久,我才擠出一句:
“媽,能不能借我點錢。”
那邊什麼都沒說,電話掛了。
我捏著手機,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啊,想什麼呢。
可不到一分鐘,一條銀行到賬短信。
數字後麵的零,比我這三年見過的都多。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裏,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哭完後,我用那筆錢交清了醫藥費。
聯係了火葬場,又在城郊找了一塊墓地。
那裏很安靜,背靠著一片山,墓碑前能曬到太陽。
葬禮很簡單,隻有我一個人。
我抱著那隻小小的骨灰盒,走到墓前。
工作人員已經挖好了墓穴。
我彎下腰正要把盒子放進去,胳膊突然被人狠狠一拽。
我回頭,發現居然是裴司景。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胸前別著白花,眼裏全是火。
他身後,墨卿挽著小俊站在台階上,手裏捧著一束白菊。
“許冷。”裴司景咬牙切齒,“為了要錢,你這場戲做得可真夠全套的。”
“你明知道今天我們要來祭拜墨卿的奶奶,就特意跑到這裏來演?”
墨卿在他身後輕輕歎了口氣。
“司景,算了,她既然這麼想要錢,給她就是了,別鬧得這麼難看。”
小俊看著我懷裏的盒子,皺著眉頭:
“媽媽,你抱著盒子幹嘛呀?妹妹呢?”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喉嚨裏又湧上了那股熟悉的腥甜。
我一時站不穩,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口袋裏的病例單也在這時掉出來,順著風滑了出去。
那份死亡證明不偏不倚,落在了裴司景的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