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七日,我反而覺得輕鬆了。
身上的痛覺似乎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輕盈。
我開始收拾屋子。
母親曾經送我的那支玉簪,父親教我寫的第一幅字。
還有沈蕪第一年送我的一條舊絲帕。
我將它們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個紅木箱子裏。
半夏在一旁看著,眼淚就沒斷過。
“小姐,您這是做什麼?”
我將最後一件衣服疊好。
“還給他們。”
“我走以後,不想帶走侯府的一草一木。”
院外,鑼鼓喧天。
沈蕪的封後大典就在明日。
整座侯府掛滿了紅綢,連偏院的枯樹上都被係上了紅燈籠。
喜氣洋洋。
可我的屋子裏,連一絲熱氣都沒有。
天降大雪。
半夏從角落裏翻出半簍銀絲炭。
那是入冬前,老太君憐憫我,偷偷讓人送來的。
“小姐,我給您生個火盆。”
炭火剛點燃,屋子裏有了些許溫度。
院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來的是母親身邊的李嬤嬤。
她帶著兩個小丫鬟,手裏提著空竹簍。
“二小姐。”
李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禮。
“大小姐明日就要大婚,今夜要在正堂守夜祈福。”
“正堂寬敞,炭火不夠用,夫人命老奴來取些銀絲炭。”
半夏護在火盆前。
“這是老太君給小姐留的最後半簍炭!”
“小姐身子弱,受不得寒,你們不能拿走!”
李嬤嬤冷笑一聲。
“半夏姑娘,大小姐可是未來的國母。”
“若是凍壞了鳳體,你擔待得起嗎?”
“再說了,二小姐這屋子也不大,多穿兩件衣服就是了。”
她使了個眼色,兩個小丫鬟直接推開半夏,將剩下的銀絲炭全部倒進了竹簍。
連火盆裏剛剛燃起的幾塊,也被她們用鐵鉗夾走。
屋子裏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我看著李嬤嬤。
“告訴母親,炭拿走了,我便不欠她生育之恩了。”
李嬤嬤撇撇嘴。
“二小姐這是什麼話,夫人也是為了大局。”
她們提著炭簍走了。
冷風順著破舊的窗紙灌進來。
我將自己裹在被子裏,連指尖都凍得發青。
半夏哭著替我診脈。
她的手抖得幾乎摸不到我的脈象。
“小姐......”
半夏泣不成聲。
“一日。”
“若今夜熬不過去,就隻剩這一日了。”
我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輕輕笑了一下。
“一日,也挺好。”
“剛好能趕上姐姐的大婚。”
夜裏,我開始咳血。
暗紅的血落在白色的被麵上,像是一朵朵盛開的梅花。
半夏跪在地上,想去求人。
我死死拉住她的手。
“別去。”
“今日是她守夜祈福的日子,誰會來管一個將死之人。”
“陪著我。”
半夏抱著我,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靠在她懷裏,聽著前院傳來的絲竹聲。
真熱鬧啊。
天亮了。
迎親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吉時已到。
我覺得身體越來越輕。
心口那股壓了很久的痛楚,突然完全消失了。
我費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紅木箱子。
“半夏。”
“等他們敬完茶,把箱子送過去。”
“就說......沈月,把命還給他們了。”
半夏拚命搖頭。
我看著窗外的天光,慢慢合上了眼睛。
耳邊最後聽到的,是前院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真好。
終於,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