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濟寺的內堂裏,檀香繚繞。
寬敞的禪房內,早已坐滿了京城中有頭有臉的貴婦們。
她們珠光寶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品茗聊天。
當霍晏清護著李嘉柔走進去時,原本喧鬧的禪房瞬間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各種阿諛奉承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哎呀,郡主來了!快請上座!”
“霍將軍對郡主真是體貼入微,連上香都要親自陪著,真是羨煞旁人啊。”
“那是自然,郡主肚子裏懷的可是將軍府的長孫,金貴著呢。”
李嘉柔被一群人簇擁著走向最中間的軟榻。
霍晏清仔細地替她墊好軟枕,又親手剝了一顆紅棗遞到她唇邊。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與當年他在冰天雪地裏將我甩在身後時,判若兩人。
我被兩名侍衛半推半就地按在了最角落的一個矮凳上。
那個位置偏僻陰冷,是專門給丫鬟婆子歇腳用的。
周圍的視線紛紛落在了我身上。
帶著探究、鄙夷和毫不掩飾的嘲笑。
坐在李嘉柔身側的工部尚書夫人最先開了口。
她用帕子掩著唇,眼神上下打量著我,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破爛。
“郡主,這位是哪家府上的丫鬟?怎麼穿得如此寒酸,還跟到內堂來了?”
李嘉柔輕輕咽下紅棗,笑得十分無害。
“張夫人誤會了,這位可不是什麼丫鬟。”
“她呀,就是我們將軍以前的那位原配夫人,沈姐姐。”
此言一出,禪房裏頓時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緊接著,是更加肆無忌憚的議論。
“原來她就是那個生不出孩子,被霍家掃地出門的女人啊?”
“難怪穿得這麼素淨,怕不是連飯都吃不起了吧。”
“也是個可憐人,占著正妻的位置好幾年,連個蛋都沒下,活該被休。”
“要我說,霍將軍就是太仁義了。換作別人,早就把她亂棍打死了,怎麼還會容她在這京城裏丟人現眼。”
這些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能一字不落地鑽進我的耳朵裏。
我冷眼看著這群自詡高貴的誥命夫人。
她們的嘴臉,比這寺廟裏青麵獠牙的羅漢還要醜陋幾分。
李嘉柔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裝出一副自責的模樣。
“大家快別這麼說,沈姐姐當初也是陪我們將軍吃過苦的。”
“隻是緣分這東西,強求不來。”
“我也是看她一個人在外麵實在可憐,才把她帶來聽聽經,希望能化解她心中的怨氣。”
說著,她端起桌上的一杯熱茶,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到我麵前。
“姐姐,你一路上也渴了吧,喝口茶潤潤嗓子。”
她將茶杯遞到我麵前。
那茶水冒著滾燙的熱氣,連杯壁都被燙得發紅。
我沒有接,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不渴。”
李嘉柔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漸漸掛不住了。
“姐姐,你這還是在怪我嗎?”
“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可是將軍的心思不在你身上,我也沒辦法啊。”
“你不能因為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把氣撒在我身上呀。”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委屈,仿佛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妒婦。
張夫人立刻打抱不平地站了起來。
“沈氏!你別給臉不要臉!”
“郡主千金之軀,親自給你端茶,你居然敢擺譜?”
“難怪霍將軍不要你,就你這副尖酸刻薄的德行,哪個男人受得了!”
霍晏清也皺起了眉頭,大步走到李嘉柔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厭惡。
“沈桑落,你還是這麼愛計較。”
“嘉柔一片好心,你偏要用這副陰陽怪氣的態度來傷人。”
“趕緊把茶喝了,給嘉柔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看著霍晏清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忍不住回想起當年。
當年我為了給他尋一味治腿傷的草藥,在隆冬臘月的冰河裏泡了整整一夜。
落下了極其嚴重的宮寒之症,大夫說這輩子都很難再有身孕。
那時候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桑桑,你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有沒有孩子又有什麼關係?我霍晏清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可後來呢?
他步步高升,成了大權在握的將軍。
轉頭就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為由,逼我自請下堂,迎娶了家世顯赫的平陽郡主。
如今,他居然還能站在這裏,指責我愛計較?
我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霍將軍,你的記性似乎不太好。”
“當年是誰跪在沈家祖宗牌位前,發誓說就算斷子絕孫也不會納妾的?”
“怎麼,如今升了官,連自己說過的人話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