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離的第二年,我在普濟寺的桃花樹下撞見了前夫。
他如今已是立下戰功的威武將軍,正小心翼翼地護著身懷六甲的平陽郡主上香。
見我穿著一身素衣,手裏隻提著一包桃花酥,
他眉頭微擰,隨手將一枚銀錠扔在了我腳邊。
“京城物價貴,你拿著防身。”
“若是實在活不下去,我可以做主抬你進府做個賤妾。”
“郡主心善,不會為難你。”
郡主用帕子掩唇,笑得施舍:
“是啊,總好過你在外麵拋頭露麵,失了體麵。”
“哪怕你實在生不出孩子,後院也不差你一口飯吃。”
我安靜地後退半步,避開了那錠碎銀,淡淡開口:
“多謝將軍好意,不必了。”
他冷笑一聲,眼神不屑:
“兩年不見,你還是死守著這無用的清高。”
“除了我,這京城還有誰會要你一個棄婦?”
我沒反駁,隻是掂了掂手裏還有餘溫的桃花酥,心裏有些懊惱。
我那位殺伐果決、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如今連上朝都要將我綁在身邊。
要是讓他知道我在寺裏多耽擱了一刻鐘。
不說那個賣桃花酥的無辜和尚,
就是現在擋著我去路的這兩人,怕是都要掉腦袋了!
......
見我不說話。
霍晏清臉上的不屑更濃了幾分。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種我曾經再熟悉不過的、悲憫眾生的眼神看著我。
仿佛我是一條流浪狗,而他丟下的銀子是無上的恩賜。
“沈桑落,別在這跟我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你以前總愛鬧脾氣,我念在夫妻一場,容忍你幾分。”
“但今日嘉柔在場,你這副不知好歹的樣子,實在叫人掃興。”
我低頭看了眼漸漸失去熱氣的油紙包,心裏越發焦急。
裴行簡那個瘋子,最厭惡別人遲到。
臨出門前,他還一邊替我係著鬥篷的係帶,一邊貼著我耳邊咬牙切齒地叮囑。
“桑桑,買完桃花酥立刻回來。”
“若是讓為夫發現你在外麵看了別的野男人一眼。”
“我就把這普濟寺的桃花樹全砍了,劈柴燒水。”
想到這裏,我連敷衍霍晏清的心思都沒了。
我往左邊橫跨一步,試圖繞過他們。
“好狗不擋道,讓讓。”
霍晏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身邊的兩名侍衛“唰”地一聲橫刀出鞘,穩穩地擋住了我的去路。
刀背閃著森冷的寒光,幾乎要貼上我的鼻尖。
李嘉柔適時地拉住了霍晏清的衣袖。
她柔聲細語,像是一朵盛開在春風裏的解語花。
“將軍息怒,姐姐大概是一個人在外麵過得太苦,心裏有怨氣也是正常的。”
“姐姐,你若是不好意思收銀子,不如跟我們去後院禪房喝杯茶吧。”
“我帶了好些京城時興的布料,你挑兩匹去做幾身新衣裳。”
“你瞧瞧你這身打扮,連個繡花都沒有,若是被往日的熟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們將軍府苛待故人呢。”
她說話時,那雙水盈盈的眼睛滿是真誠。
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現在的處境有多麼落魄。
我看著她挺起的小腹,忍不住想笑。
“郡主,我與霍將軍已經和離兩年,婚書都在衙門備了案。”
“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我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跟將軍府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茶就不必喝了。”
我再次試圖轉身。
李嘉柔卻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出奇的大,指甲幾乎陷進我的皮肉裏。
“姐姐,你這脾氣怎麼還是這麼倔呢?”
“今日可是普濟寺的高僧講經,我特意包下了內堂。”
“京城裏多少達官貴人想進去求個平安都求不到。”
“我見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這才好心想帶你一起去沾沾佛氣,洗洗身上的晦氣。”
“你若是連這個麵子都不給,豈不是把我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霍晏清見狀,立刻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淩厲得仿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囚犯。
“沈桑落,嘉柔身子重,受不得委屈。”
“她好心抬舉你,你若是再不知好歹,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來人,請沈姑娘去禪房聽經。”
“她若是敢掙紮,就綁了去!”
他特意加重了“請”字。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鉗住了我的胳膊。
我手裏的桃花酥被擠壓得變了形,散發出一陣甜膩的香氣。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
“霍晏清,你這是要當眾強搶民女嗎?”
霍晏清冷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強搶民女?”
“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下堂婦,我願意帶你去聽經,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在這京城裏,誰敢管我霍晏清的閑事?”
李嘉柔依偎在他懷裏,笑得越發溫柔。
“姐姐,你就別鬧了。”
“乖乖跟我們走,免得大家麵上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