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太太,好久不見。"
周家老宅的飯廳裏,周司硯的母親容映棠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著湯。
每月一次的家庭聚餐,雷打不動。
我在周司硯旁邊坐下,他很自然地幫我拉開椅子。
"媽,最近身體怎麼樣?"他問。
"老樣子。"容映棠放下湯匙,目光越過我,落在飯廳門口。
薑鹿笙捧著一盒點心走進來。
"伯母,這是我自己做的紅豆酥,您嘗嘗。"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素著一張臉,看上去乖巧又懂事。
容映棠接過點心,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居然笑了。
"這丫頭手真巧。"
我來周家五年,親手做過不下幾十次點心。
容映棠從來沒笑著誇過我一句。
"鹿笙,坐這兒。"容映棠指了指她身邊的位子。
那個位子,是周司硯大哥的位子。大哥常年在國外,座位一直空著。
這個位子在周家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薑鹿笙看了我一眼,有些猶豫。
"快坐吧。"容映棠又說了一遍。
她就坐下了。
"鹿笙在公司還適應嗎?"容映棠和她聊起來,語氣比對我溫和十倍。
"還好,就是有些東西不太懂,周總一直在教我。"
"司硯從小就有耐心。"容映棠點頭,目光意味深長地掃了我一下,"當初要不是他非要娶,我倒覺得他身邊該找個活潑些的。"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司硯放下筷子。
"媽。"
"我說錯了嗎?"容映棠不以為意,"你看你們結婚五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有,家裏冷冷清清的。"
"是我的問題。"我開口,聲音很平,"醫生說我體質不容易受孕,一直在調理。"
"調了五年了。"容映棠歎了口氣,"我也不是催你,就是看著鹿笙這孩子,活潑開朗的,覺得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
她把我和薑鹿笙放在一起比。
當著所有人的麵。
"伯母,嫂子人特別好的。"薑鹿笙適時開口,"上次我去家裏送文件,嫂子還給我倒了水。"
她的語氣是在替我說話。
可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像是施舍。
"嫂子就是話少了點。"她又補了一句,衝我笑了笑,"不過我喜歡安靜的人。"
我夾了一筷子菜,沒有看她。
飯吃到一半,薑鹿笙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突然變了。
"怎麼了?"周司硯問。
"我......我租的房子好像漏水了,房東說要我馬上回去處理。"她咬了咬下唇,眼眶有點紅。
"多大點事,別哭。"周司硯皺了皺眉。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嘛。"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修水管好貴的,上個月工資還完助學貸就不剩什麼了。"
容映棠放下筷子,轉頭看向周司硯。
"家裏那套江景公寓不是空著嗎?讓鹿笙搬過去住。"
我抬起頭。
那套江景公寓,是周司硯複明後買給我的禮物。
他說那是給我的畫室,因為我喜歡對著江麵畫水彩。
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媽,那是昭昭的房子。"周司硯開口了。
"空著也是空著,又不是不還。"容映棠看著我,"你不會這點氣度都沒有吧?"
飯桌上所有人都在等我回答。
薑鹿笙的眼睛紅紅的,安靜地坐著,手指絞著衣角。
"那套房子我在用。"我說。
"你在用?你一個月去幾次?"容映棠反問。
"畫室裏有我的畫具和作品,搬不了。"
"那就空出一間房來,你們各住各的。"
"媽。"周司硯的聲音沉了幾分,"別逼昭昭了。"
"我沒逼她,我就問一句,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薑鹿笙突然站起來。
"伯母,不用了,我自己想辦法。"她擦了擦眼角,"是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她說完就往外走。
"鹿笙。"周司硯叫了她一聲。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快步出去了。
周司硯看了我一眼,起身跟了出去。
客廳裏傳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很清楚。
"你先別走,我幫你找個地方。"
"我不想給嫂子添麻煩。"
"跟她沒關係,我來安排。"
跟她沒關係。
他說得對,跟我確實沒關係。
他要安排誰住在哪裏,什麼時候跟我有過關係。
容映棠在對麵不緊不慢地擦著嘴。
"這孩子心善,也不知道委屈了多少。"
"媽。"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如果您覺得她好,可以認她當幹女兒。但我的東西,不分給別人。"
容映棠的臉色冷了下來。
"嫁進周家五年,你還是這麼不識大體。"
"我嫁的是周司硯,不是周家。"
我站起來,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老宅大門,周司硯正站在台階下打電話。
看到我出來,他掛了電話。
"走了?"
"嗯。"
"昭昭,我媽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往心裏去。"我攔了一輛車,"你去送薑鹿笙吧,她一個人處理不了漏水。"
"你什麼意思?"他皺眉。
"沒什麼意思。"我拉開車門,"你想幫就幫,別拉上我的房子。"
"那套房子我不會給她住。"他走到車窗邊,彎下腰,"你相信我。"
我坐進車裏,看著他的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瞳孔裏的薑鹿笙站在雨裏,頭發濕漉漉地貼著臉頰,仰頭看他,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靈魂深處最渴望的畫麵,連她淋雨的樣子都要放在心尖上。
"我相信你。"我關上車門。
車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還站在原地。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薑鹿笙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
驗證消息寫著:嫂子,今天對不起,我請你喝奶茶賠罪。
附帶一個委屈巴巴的表情。
我點了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