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把鋼琴送走了?"
周司硯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靠窗那麵牆空了一大塊。
鋼琴搬走後留下的壓痕還印在地板上,四個方方正正的小坑。
"送去保養了。"我坐在沙發上翻畫冊,沒抬頭。
"保養要搬走整台琴?"
"琴行說內部受潮,需要拆開處理。"
他站在那塊空地前,看了很久。
"什麼時候送回來?"
"不確定。"
其實我把琴捐了。
捐給了市少年宮,手續上午剛辦完。
那架琴跟了我十二年,從我外婆家的老房子裏搬出來,一路搬到這裏。
他失明那五年,我每晚彈到手指發麻。
他說琴聲是他的眼睛。
現在他有了新的眼睛,這架琴留在這裏也隻是一件家具。
不如讓它去一個還需要它的地方。
"晚上想吃什麼?"我換了話題。
"隨便。"他鬆了鬆領帶,走進書房。
我做了兩菜一湯,擺在桌上。
叫了他兩遍,他才從書房出來。
手機貼在耳朵上,一邊走一邊說話。
"你別急,方案我看過了,明天再改一版就行。"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不是跟客戶說話的語氣。
"先吃飯。"我把碗筷遞過去。
他掛了電話,坐下來,夾了一口菜。
"今天怎麼做了糖醋排骨?"
"你不是愛吃嗎。"
"最近在控糖。"他把排骨放回盤子裏。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控糖的,我不知道。
"鹿笙說蛋白質攝入比碳水更重要,讓我少吃甜的。"他說得很隨意,好像這是一件全世界都該知道的常識。
一個實習秘書管到老板的飲食上了。
"那以後我做菜之前先問問她的意見?"
"昭昭,你又來了。"他放下筷子,歎氣,"她就是隨口說了一句,我覺得有道理而已。"
"你以前覺得我做什麼都有道理。"
他沒有接話,低頭扒了兩口飯,很快就放下碗。
"吃飽了?"
"嗯,下午吃了點東西,不太餓。"
"跟誰吃的?"
"公司幾個人一起叫的下午茶。"
他站起來,碗裏還剩了大半。
我看著他走進書房關上門,開始收拾碗筷。
洗碗的時候,他的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響了。
我沒有去看。
又響了一次。
第三次的時候,書房門打開了,他快步走出來拿手機。
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沒什麼變化,拿著手機又回了書房。
他以前從不把手機帶進書房。
他說書房是思考的地方,不需要外界打擾。
我擦幹手,走到書房門前。
沒有敲門,直接推開。
他坐在椅子上,手機扣在桌麵上,屏幕朝下。
"怎麼了?"他抬頭,語氣正常。
"結婚紀念日你有什麼安排?"
"啊。"他頓了一下,"後天是吧?"
"大後天。"
"對,大後天。"他揉了揉太陽穴,"我定個餐廳?"
"薑鹿笙幫你訂了蛋糕。"
他的動作停了一秒。
"她跟你說了?那丫頭,嘴巴也太快了。"
"你讓實習秘書幫你準備結婚紀念日的蛋糕?"
"她自己提的,說想幫忙。"他靠在椅背上,"你知道的,她就是那種熱心腸。"
"熱心腸。"我重複了一遍。
"昭昭,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的耐心在一點一點磨薄。
我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他仰頭看我,那雙做過移植手術的眼睛在台燈下很亮。
一秒,兩秒,三秒。
瞳孔深處的薑鹿笙正趴在一張辦公桌上打瞌睡,嘴角還沾著咖啡漬。
他連她犯蠢的樣子都覺得可愛。
而我在他眼睛裏,連影子都不剩。
"我想說。"我直起身,退後一步,聲音很平。
"你現在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裏裝的不是我。"
"你說什麼?"他皺起眉。
"你心裏有別人了,周司硯。"
"昭昭,你最近到底怎麼了?"他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要不我幫你約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
他把我對他變心的察覺,當成了一種病。
"我不需要心理醫生。"
"那你能不能別疑神疑鬼的?"他握住我的肩膀,"我和鹿笙是上下級關係,她是我資助了十年的學生,我不照顧她照顧誰?"
"你可以照顧她,但你不該把你對我說過的話,對她再說一遍。"
"什麼話?"
"琴聲是你的眼睛。"
他鬆開了手。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她說她從小就想學琴,但家裏供不起。我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彈琴能讓人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不一樣。"我點頭,"是不一樣。你對我說的是琴聲是你的眼睛。對她說的是彈琴能讓人看到不一樣的世界。你說得對,確實不一樣。"
"你非要摳字眼嗎?"
"不是摳字眼。"我看著他,"是你把我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搬給了她。我的琴,我的曲子,我的話。下一樣,是不是就輪到我的位置了?"
"你夠了。"他的聲音終於冷了下來。
"薑鹿笙跟你沒有任何可比性。你是我老婆,她隻是一個晚輩。你非要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那是你的問題。"
"你說得對,是我的問題。"我轉身走出書房。
"昭昭。"他在身後叫我。
我沒有停。
走進臥室,鎖了門。
坐在床邊,手指攥著床單。
指甲陷進布料裏,很深。
手機屏幕亮了。
是閨蜜穆青棠發來的消息。
穆青棠:【薑鹿笙在朋友圈曬了一個蛋糕定製單,配文是"親手為重要的人準備的第一個紀念日蛋糕"。】
穆青棠:【昭昭,你的結婚紀念日,她用了"第一個"這個詞。】
我盯著那句話,胸口像被一隻手緩緩攥緊。
第一個。
她已經在倒數了。
第一個,意味著她在期待第二個,第三個。
意味著在她的設想裏,她有很多很多個紀念日可以替我過。
手機又震了。
穆青棠:【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反複了三次。
最後隻回了四個字。
【我想離婚。】
穆青棠沒有立刻回複。
過了大概兩分鐘,電話打了過來。
"你認真的?"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心疼。
"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書房的門開了。
周司硯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停了一下,然後到了臥室門前。
他擰了一下門把手,沒擰開。
"昭昭,開門。"
我沒動。
"我不該吼你的。"他的聲音透過門板,悶悶的,"開門,我們好好說。"
好好說。
我們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瞳孔裏住著別人,卻要我相信他眼裏隻有我。
我連他靈魂深處的一個角落都擠不進去了。
門外安靜了很久。
他的腳步聲慢慢遠了,去了客廳。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機票。
下周一飛米蘭的單程票,今天上午訂的。
我在米蘭有一間導師幫我保留的工作室,三年前他邀請我去進修,被我拒絕了。
因為那時候周司硯的眼睛裏還是我。
我以為他值得我為他留下。
我把機票塞回枕頭底下,關了燈。
黑暗裏,突然想起他剛失明那年的冬天。
他坐在輪椅上,我蹲在他麵前給他係圍巾。
他摸索著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昭昭,我看不見你,但我知道你長什麼樣。"
"你長在我心裏,比用眼睛看到的還要清楚。"
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我也在發抖。
那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
可情話就是情話。
說的時候掏心掏肺,過期了就一文不值。
大後天是結婚紀念日。
也是我決定跟他攤牌的日子。
他不知道我要走。
薑鹿笙不知道我要走。
容映棠不知道我要走。
沒有人知道。
因為在他們所有人眼裏,我是那個不會離開的人。
不會鬧,不會走,不會讓他們為難。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當一個人在你的瞳孔裏徹底消失的時候,留下來才是最難的事。
結婚紀念日那天早上,我把離婚協議書打印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
和那枚結婚戒指放在一起。
周司硯出門前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今晚我訂了你最喜歡的那家法餐,八點,別遲到。"
"好。"
他走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隻帶了一個行李箱,跟來的時候一樣。
五年前我嫁進這個家,也是一個箱子。
五年後我離開,還是一個箱子。
什麼都沒多帶,什麼都沒少帶。
穆青棠來接我。
她在樓下等著,看到我拖著箱子出來,眼眶紅了一圈。
"確定了?"
"確定了。"
"那個法餐廳呢?"
"不去了。"
她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五年前他牽著我的手走進去的時候,說這是我們的家。
現在這個家裏,隻剩下他和她的影子。
我拿出手機,發了最後一條消息給周司硯。
【信封在書房第二個抽屜裏。紀念日快樂。】
然後關機。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
穆青棠一直沒說話,隻是把紙巾塞到我手裏。
我沒有哭。
隻是一直攥著那包紙巾,攥到手心發白。
後視鏡裏,這座城市在慢慢變小。
五年前他在黑暗裏說,昭昭,你是我的光。
現在他有了新的光。
而我要去找回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