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好,我是薑鹿笙。"
周六下午,她出現在我家門口。
穿著一條碎花吊帶裙,頭發紮成兩個低馬尾,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周總讓我把項目文件送過來。"她揚了揚手裏的文件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沒有讓開門口。
"放門口就行。"
"啊?"她眨了眨眼,"可是周總說讓我當麵跟您交代一下,裏麵有幾份需要您簽字的。"
"什麼簽字?"
"好像是周氏基金會的年度審計,您是理事嘛。"她歪了歪頭,"嫂子,我站在外麵好熱。"
我看著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側身讓了讓。
她一進門就換了拖鞋,動作很熟練。
鞋櫃最下麵那雙備用客拖,她像去過很多次一樣,彎腰就找到了。
"這雙拖鞋好可愛。"她踩了踩,低頭看腳上的兔耳朵。
那是我的。
我的私人拖鞋,放在鞋櫃最裏麵,從來不給客人穿。
"那雙不是客拖。"我看著她的腳,"換旁邊灰色那雙。"
"啊,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頭,蹲下去換鞋。
換鞋的時候,她的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屏幕朝上。
鎖屏壁紙是一張合照。
她和周司硯的合照。
兩個人站在公司天台上,背後是夕陽。
她比了個剪刀手,他側頭看著她,嘴角帶笑。
那個天台,是周司硯複明後第一次帶我去的地方。
他說那裏能看到全城最好的日落。
"嫂子?"薑鹿笙直起身,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手機,沒有遮掩。
"上周項目慶功,大家一起拍的。"
"就你們兩個人。"我收回目光。
"其他人拍完先走了嘛。"她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口袋,"嫂子你也知道,周總不愛拍照,我好不容易逮到一次。"
她說"逮到"這個詞時,語氣裏帶著一種天然的親昵。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我帶她去客廳坐下,倒了杯水。
文件確實需要簽字,我一頁一頁翻看。
她沒有安靜等著,而是站起來在客廳裏轉悠。
看看書架,摸摸擺件,最後停在鋼琴前麵。
"嫂子會彈琴嗎?"
"嗯。"
"我也會一點點。"她掀開琴蓋,手指輕輕按了幾個鍵,"周總教我的。"
我簽字的筆停住了。
"他什麼時候教你的?"
"就最近幾個周末嘛,他說公司有架舊鋼琴沒人用,我正好想學。"
最近幾個周末。
他跟我說的是加班。
每個周末上午出門,下午三四點回來,說項目趕得緊。
原來趕的不是項目,是琴課。
"彈一首聽聽?"我放下筆,看著她。
她猶豫了一下,坐上琴凳。
手指落在琴鍵上,磕磕絆絆地彈了一段旋律。
是《月光》的開頭。
周司硯失明那五年裏,我每晚彈給他聽的曲子。
他說那是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
現在這束光,他轉手遞給了別人。
"彈得不好,嫂子別笑話我。"薑鹿笙停下來,不好意思地縮了縮手。
"他教得挺用心的。"我繼續低頭簽字,聲音沒有起伏。
"對呀,周總特別有耐心。"她靠在琴邊,語氣突然變得柔軟,"嫂子,你知道嗎,周總說他以前看不見的時候,最愛聽人彈琴。"
"他跟我說,琴聲能讓他覺得世界還是亮的。"
我的手指攥緊了筆杆。
這句話,他在新婚夜對我說過。
一字不差。
"文件簽好了。"我把文件袋推過去,站了起來。
"這麼快?"她接過文件,又看了看我,"嫂子,你臉色好差,要不要我幫你倒杯熱水?"
"不用。"我走到門口,拉開門,"慢走。"
她抱著文件袋往外走,到門口時突然轉過頭。
"嫂子,周總說下周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
"嗯。"
"他讓我幫忙訂了一個蛋糕,說要給你驚喜。"她笑得一臉天真,"所以你要裝作不知道哦。"
門關上後,我站在原地很久。
結婚紀念日的蛋糕,讓別的女人幫忙訂。
這算哪門子的驚喜。
晚上周司硯回來,我坐在鋼琴前。
沒有彈,隻是坐著。
"怎麼不彈?"他從身後摟住我,下巴擱在我頭頂。
"不想彈了。"
"為什麼?"
"你不是找到新學生了嗎。"
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下。
"鹿笙跟你說了?"
"她彈了《月光》給我聽。"
沉默了幾秒。
"她說想學,我隨便教了幾下,沒當回事。"
"隨便教幾下,就教了好幾個周末?"
"昭昭。"他鬆開我,繞到我麵前蹲下,"你吃醋了?"
他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我的眼角。
"我教她彈琴,跟我愛你,是兩回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瞳孔裏的薑鹿笙正坐在鋼琴前,回頭衝他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周總你看我彈得對不對"。
"是兩回事。"我握住他的手,輕輕拿開,"但你的眼睛不會騙人。"
"什麼?"他沒聽懂。
"沒什麼。"我站起來,合上琴蓋,"以後這架琴我鎖了,你想教她,去公司用那架舊的。"
他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茫然。
"昭昭,你變了。"
"是你先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