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流進血袋。
我眼前開始發黑。
耳邊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膜,漸漸變得模糊。
“夠了!快停下!”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是陸沉的聲音。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深夜。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鼻腔裏插著氧氣管。
機器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陸沉站在床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醒了?”
他聲音很啞,眼眶裏布滿紅血絲。
我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身上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陸醫生。”
我開口,聲音比蚊子還小。
“我還剩多久?”
陸沉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顫。
他沒有看我,死死盯著手裏的病曆本。
“一周。”
從三個月,變成了一周。
僅僅因為林婉磕破了膝蓋,抽走了我最後一點保命的造血機能。
我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謝謝您。”
陸沉眼眶徹底紅了。
他猛地合上病曆本,聲音發抖。
“謝什麼?”
“那對瘋子根本不配當父母!”
“他們口口聲聲說給你打了特效藥,化驗單上卻一點藥效的痕跡都沒有!”
“那藥呢?”
我看著天花板上蒼白的白熾燈。
“被姐姐倒進下水道了。”
陸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能發出聲音。
那一刻,我在這個見慣了生死的醫生眼裏,看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病房門被推開。
沈柔提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來。
看到我醒了,她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念念,你終於醒了。”
她熟練地倒出一碗排骨湯,坐到床邊。
“媽媽給你熬了你最愛喝的湯,補氣血的。”
陸沉冷笑一聲。
“補氣血?”
“一碗湯能補回衰竭的幹細胞嗎?”
沈柔臉色白了白,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陸醫生,我知道這次是我們不對。”
“但婉婉當時情況太危險了,我們也是急糊塗了。”
“您放心,特效藥我們已經重新定了,後天就能到,屆時念念一定能好起來。”
陸沉似乎想說什麼,但我輕輕拉了拉他的白大褂。
他低頭看我。
我朝他搖了搖頭。
有些事,我想親自告訴他們。
陸沉咬緊牙關,重重地歎了口氣,轉身走出了病房。
沈柔端著湯,用勺子撇去表麵的浮油。
“念念,喝點湯吧。”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色。
“媽媽。”
“我如果死了,你們會難過嗎?”
沈柔手一頓,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林念,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不就是抽了你一點血?都說了特效生血劑後天會到,醫生都說有了生血劑你就沒事了。”
“你姐姐現在還在隔壁躺著呢!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來咒自己,
誠心讓媽媽心裏添堵是不是?”
我看著她憤怒的臉。
把那句“我隻剩一周了”咽了回去。
“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
這是我最後一次試圖向她求救。
出院那天,林遠在家裏裝了一個無菌恒溫艙。
那是陸沉最後的交代。
“她的免疫係統已經完全崩潰了。”
“不能受一點風寒,不能接觸任何細菌。”
我知道他的潛台詞。
一旦感染,我會加速死亡。
無菌艙占據了我房間的大半個空間。
裏麵恒溫26度,過濾著最幹淨的空氣。
我躺在裏麵,像一個被封裝的易碎品。
隔著透明的玻璃,我能看到外麵的世界。
林遠和沈柔站在外麵,看著我,眼裏終於有了實質性的恐慌。
“念念,你乖乖待在裏麵。”
“爸爸訂的藥明天就到了,隻要按時吃藥,很快就能出來的。”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們。
第二天,林婉站在無菌艙外,敲了敲玻璃。
她穿著單薄的睡衣,凍得有些發抖。
“妹妹,我好冷啊。”
“外麵降溫了,我的房間空調壞了。”
“讓我進去待一會好不好?”
我搖頭。
“不行,這是無菌艙。”
“你進來,會帶進細菌的。”
林婉不高興地撅起嘴。
“你騙人。”
“你就是不想讓我進去,你就是想獨占這個好玩的玻璃房子!”
她轉身跑了出去。
不出意料,五分鐘後,林遠走了進來。
他臉色不太好看。
“念念,你姐姐凍得直打哆嗦。”
“她凝血功能不好,受涼容易引起並發症。”
“你出來一下,讓姐姐進去暖和暖和。”
我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覺得心臟被一隻手死死攥緊。
“爸爸。”
“我出去,會感染的。”
“陸醫生說,我會死的。”
林遠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自私了?”
“家裏這麼幹淨,就出來十分鐘,能有什麼細菌?”
“不信就給你消消毒,你姐姐身體弱,你多讓著她點不行嗎?”
他不等我回答,直接拉開了無菌艙的門。
一股冷空氣瞬間灌了進來。
我打了個寒顫,被他不由分說地抱了出來,放在了冰冷的椅子上。
林婉歡呼著鑽進了艙內。
她新奇地在裏麵摸來摸去。
“哇,這裏麵好暖和。”
她甚至把那隻布偶貓也抱了進去。
貓毛在過濾係統中飛舞。
這個用來保命的無菌艙,徹底廢了。
我坐在椅子上。
看著林婉在裏麵咯咯直笑。
看著林遠站在一旁寵溺地看著她。
全身的骨頭都在發疼。
我知道,我好想離死亡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