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趕出無菌艙的那晚,我發起了高燒。
體溫計上的數字直接飆到了40度。
我渾身像在冰水裏浸泡,又像被丟進了火爐。
呼吸扯動著肺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拉鋸聲。
保姆王媽嚇得臉色慘白。
她連滾帶爬地去主臥敲門。
“先生,太太,念念小姐燒得厲害,直抽抽啊!”
過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
林遠穿著睡衣,臉色陰沉。
“叫什麼叫?婉婉剛睡著,你把她吵醒了怎麼辦?”
“不就是發燒?吃點退燒藥不就行了。”
王媽急得直抹眼淚。
“不是啊先生,念念小姐她臉都紫了。”
“您快去看看吧,真的會出人命的。”
林遠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披上外套走了出來。
當他看到我躺在床上,進氣多出氣少的樣子時。
終於慌了。
半小時後,我被送進了醫院的搶救室。
陸沉趕到時,連白大褂都穿反了。
他看了眼監護儀上的數據,猛地轉身,衝著林遠怒吼:
“我說了不能受寒!不能接觸細菌!”
“你們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林遠被吼得踉蹌了兩步,居然沒有還手。
隻是喃喃自語。
“她隻是把無菌艙讓給她姐待了一會兒。”
“就十分鐘。”
“怎麼會這樣?”
陸沉氣得渾身發抖。
“十分鐘?”
“對於一個免疫力為零的人來說,一分鐘就能要了她的命!”
他轉身衝進搶救室。
那一夜,我感覺自己像一片落葉,在生死邊緣飄蕩。
每次快要沉下去的時候,都被除顫儀生生砸回來。
天亮時,我終於睜開了眼睛。
陸沉坐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
他沒有說話。
但我從他的眼神裏,讀懂了意思。
我就剩這兩天了。
我看著他,感激地笑了笑。
依舊求他,千萬不要聲張。
回家的路上,林遠和沈柔破天荒地沒有說話。
他們也沒有提讓我再回無菌艙的事。
因為那個艙裏,現在全都是貓毛和林婉的玩具。
兩人硬是熬到了半夜,拿到了高價的進口補血劑。
他們小心翼翼地給我喂下,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兩人在床邊嘀咕,說這下沒事了。
大不了以後多給我買幾支補血劑,肯定不會讓我出事。
我閉著眼睛,沒有戳破他們的幻想。
因為我想在死前,能圖個清淨。
第二天,家裏突然變得異常熱鬧。
客廳裏掛滿了彩帶和氣球。
傭人們忙裏忙外,推著一個巨大的五層蛋糕。
今天,是林婉的九歲生日。
也是她被確診血液病後,醫生宣布病情進入“穩定期”的日子。
用沈柔的話說,這是一場“重生宴”。
他們請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包下了整個一樓大廳。
唯獨忘記了。
樓上的偏房裏,還躺著一個快要死去的女兒。
我強撐著從床上坐起來。
翻開抽屜,拿出了那個準備了很久的本子。
那是我的日記本。
上麵詳細記錄了每一次被抽血的日期,每一次發燒的溫度。
還有每一次,他們為了林婉,奪走我生機的過程。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
然後,將它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不用留了。
反正他們也不在乎。
我拿起筆,在桌上的便簽紙上寫下最後幾行字。
“我死了以後,不用給我買墓地。”
“把我燒成灰,隨便倒進哪條河裏就行。”
“我不想再和你們待在一個戶口本上了。”
放下筆,我又拿起了手機。
我給陸醫生發去了一條告別短信。
畢竟,他是我最後日子裏,唯一的溫暖。
做完這些,我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樓下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
林婉的生日宴,開始了。
我聽見林遠拿著麥克風,聲音裏帶著激動。
“感謝大家來參加婉婉的康複宴。”
“這幾年,我們一家人過得很辛苦。”
“但好在,一切都熬過來了。”
是啊。
他們熬過來了。
隻有我,留在了這個寒冬。
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像是有千萬根針同時紮進心臟。
我蜷縮在床上,死死咬住嘴唇。
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
因為媽媽說過:“小聲點,不要吵到姐姐。”
視線漸漸變得漆黑。
外麵的歡呼聲,音樂聲,林婉嬌滴滴的笑聲。
一點點抽離。
我閉上眼睛。
終於,不疼了。
樓下的大廳裏。
林婉切開了第一塊蛋糕,遞給沈柔。
“媽媽,妹妹怎麼不下來?”
沈柔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她還在為那天無菌艙的事鬧脾氣呢。”
“別管她,餓了自己會下來的。”
話音剛落。
大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陸沉穿著粗氣站在門口,手裏緊緊攥著一張死亡通知書。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林遠皺起眉,有些不悅。
“陸醫生,你這是幹什麼?”
“今天是我們婉婉的好日子。”
陸沉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
“好日子?”
“你知不知道,你小女兒剛才斷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