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三那日,娘說依舊俗,產婦得守著炭盆“捂喜”。
捂過午時,孩子一生無災。
我是流落在外十六年,剛被接回來的真千金。
娘說什麼,我便信什麼。
她說乳娘抱孩子去上族譜,我便親手糊死了窗縫。
誰知窗紙剛貼好,房門便從外麵閂上了。
我哭著拍門喊娘,她卻隔著門勸我:
“別鬧,等阿蘿抱孩子上完族譜,娘就放你出來。”
“她替你盡了十六年孝,又把正妻之位讓給你。”
“如今拿個孩子還她,不算虧。”
婆母也跟著開口:
“族老說了,嫡長孫不能養在鄉下丫頭手裏。”
“琅兒已經答應,今日抬阿蘿做平妻,孩子歸她。”
我哭著撞門,夫君裴琅卻命人又抬來兩盆炭。
“阿蘿心軟,孩子得先跟她養熟。”
“省得你三天兩頭去搶。”
三盆炭燒得通紅,熱氣堵在屋裏,熏得我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院牆外的正廳卻一片歡聲笑語。
所有人都在誇阿蘿賢良,說她替裴家生了個好兒子。
直到日頭偏西,丫鬟才小聲問娘:
“午時早過了,還不放少夫人出來嗎?”
娘的手搭上門閂,卻遲遲沒有打開。
“月子裏見風容易落病,再捂半日。”
“也磨磨她的性子,往後才肯讓孩子叫阿蘿娘。”
裴琅聽見屋裏沒了動靜,也笑了。
“看來她終於想通了。”
可我不是想通了。
是那三盆炭,已經燒盡了我最後一口氣。
......
人咽了氣,竟還能聽見身後的事。
我心口不跳了,身子也不疼了。
魂卻還困在肉身裏,窗外的話一句不落。
春杏是我從鄉下帶來的丫鬟。
她扒著門縫,聲音發顫:
“夫人,少夫人先前撞門撞得那麼厲害。”
“如今一點動靜都沒有,別真出了事!”
娘歎了口氣。
“她在鄉下十六年都熬過來了,幾盆炭還能熏壞她?”
“不過是聽說孩子上了族譜,故意跟我賭氣。”
裴琅也冷笑一聲。
“生安安那晚,她疼了一宿,咬著帕子愣是沒吭聲。”
“那會兒我還心疼她懂事,如今倒學會拿這個嚇唬人了。”
我想告訴他,我沒有嚇唬人。
我是真的沒氣了。
可我張不開嘴,連眼皮都掀不動。
娘走到窗下,輕輕叩了兩下窗欞。
“禾禾,娘知道你聽得見。”
“阿蘿嫁進來三年都沒個孩子,你就可憐可憐她。”
“明早她敬平妻茶,你也敬她一杯,再叫聲姐姐。”
“娘就準你天天見安安。”
禾禾,是娘親自給我取的小名。
我被認回來那日,她抱著我在祠堂哭了半宿。
說找了我十六年,往後誰敢欺負我,她頭一個不答應。
後來阿蘿看中我的琉璃燈,娘讓我讓。
阿蘿舍不得裴琅,娘便讓我點頭許她進門。
就連大婚那晚,裴琅陪阿蘿到三更,娘也勸我別計較。
我以為讓得夠多了,娘總會疼我一次。
可讓到最後,我連親生的孩子都沒能留下。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蘿的丫鬟翠兒跑了進來。
“夫人,大爺,小少爺哭得厲害,乳娘的奶一口都不肯吃!”
“二奶奶怎麼哄都哄不住,請您二位快去瞧瞧!”
娘一聽就急了,提著裙子要走。
春杏撲通跪下,死死抱住她的腿。
“夫人,求您開門看一眼少夫人吧!”
“就一眼,奴婢求您了!”
裴琅皺眉掃了她一眼。
“你們主仆一個比一個會演。”
他吩咐婆子把窗紙再糊一層油紙,
又在門上加了把銅鎖,親自收好鑰匙。
“今晚她不管怎麼哭怎麼撞,誰也不許靠近。”
“等明早阿蘿敬完茶,再放她出來。”
娘沒有攔。
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叮囑一句:
“炭別撤,夜裏涼,她身子虛。”
一行人簇擁著往阿蘿院裏去了。
春杏也被婆子拖走,哭喊聲越來越遠。
天黑透了,三盆炭漸漸熄了。
門框上娘親手貼的“捂喜”紅符,
被炭火烤得卷了邊,輕輕落在地上。
我身上忽然一輕,竟飄了起來。
低頭一看,床上躺著個女人。
兩頰紅潤,嘴唇也紅,瞧著氣色極好。
我看了許久,才認出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