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前夜,傅家辦了送嫁家宴。
滿桌十二道菜,十道都是蘇荷愛吃的海鮮。
我把燉了四個小時的養胃湯端上桌。
五年前,傅沉舟喝酒喝到胃出血。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替他養胃。
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幾點該喝藥,我比自己的事都記得清楚。
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碗湯送到他麵前,傅老夫人對我的救命之恩,我也就還完了。
蘇荷聞了一下,立刻皺起眉。
“怎麼一股中藥味,聞著就沒胃口。”
傅沉舟端起砂鍋,把整鍋湯倒進了水槽。
一點都沒猶豫。
“以後家裏別再弄這些東西。”
他把空鍋放下,看了我一眼。
“明天就嫁人了,不用再在我身上費這些心思。”
熱湯濺在我手背上,燙紅了一片。
我拿紙擦掉,坐到了最末的位置。
這鍋湯,我從下午一直守到晚上。
可他現在連聞一下都嫌煩。
吃到一半,蘇荷戴上手套,剝了一隻生醃牡丹蝦,放進我碗裏。
“沈姐姐,明天你和亦行哥結婚,我親手剝隻蝦,祝你們百年好合。”
她笑著看我。
“你不會不給我這個麵子吧?”
我看著碗裏的蝦,沒有動。
我從小就對海鮮嚴重過敏。
碰一點,都可能出事。
十四歲那年,我誤吃蝦仁,被送進搶救室,周亦行在外麵哭了一夜。
二十一歲,我陪傅沉舟出去應酬,有人勸我喝蟹黃酒。
傅沉舟當場掀了酒桌,說誰敢逼我喝,就是和他過不去。
他們都知道。
知道我不能吃,也知道這不是一句不喜歡就能解釋過去的小事。
“沉舟......”
蘇荷的眼睛又紅了。
“沈姐姐是不是嫌我手臟啊?”
傅沉舟立刻看向我。
“蘇荷好心給你剝蝦,你擺臉色給誰看?吃了。”
周亦行也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讓你吃就吃,別這麼嬌貴。”
我看著他們,忽然很想問一句。
到底是忘了,還是隻要蘇荷高興,我出點事也沒關係?
但我沒問。
我夾起那隻蝦,扔進旁邊的垃圾骨碟。
“我不吃。”
我放下筷子。
“蘇小姐喜歡,就留著自己吃。”
蘇荷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沈姐姐,你就算怪我搶了沉舟,也不用這麼糟蹋我的心意吧......”
傅沉舟一掌拍在桌上。
“沈念!給臉不要臉是不是?撿起來,吃了!”
周亦行也沉下臉。
“荷荷親手給你剝的,你發什麼脾氣?”
我抬頭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
“我海鮮過敏,吃了會休克,會窒息,會死。”
“傅沉舟,周亦行,你們是真的忘了,還是覺得我的命,也沒有蘇荷這點麵子重要?”
兩個人同時僵住。
傅沉舟看向我碗裏的蝦,臉色一下變了。
周亦行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
他們想起來了。
可還沒等誰開口,蘇荷突然幹嘔了一聲,捂住了肚子。
“對不起,是我沒記住,惹沈姐姐生氣了......”
她靠進傅沉舟懷裏。
“沉舟,我剛才冰刺身吃多了,現在又被嚇了一下,胃好疼......”
傅沉舟立刻抱住她。
剛才那一點愧疚,很快就變成了對我的責怪。
“蘇荷又不知道,你不能好好說?非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嚇她?”
說完,他抱起蘇荷上了樓。
周亦行也跟了上去。
沒有人再問我一句,是不是真的碰到了蝦,會不會有事。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蘇荷放蝦的時候,蝦汁濺在了被碎玉割破的傷口上。
現在,傷口周圍已經起了紅疹,又癢又疼。
我回到一樓客房。
不到半個小時,過敏就發作了。
我渾身發燙,脖子上全是紅疹,喘氣越來越費力。
我撐著床沿去拿藥,外麵突然響起救護車的聲音。
走廊裏,有傭人在說話。
“蘇小姐吃了點冰刺身,說胃裏涼。傅總把仁和醫院的專家都叫來了。”
“周先生還在廚房給她熬薑湯呢,誰勸都不肯讓別人接手。”
我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房門。
原來,他們不是不會照顧人了。
隻是再也不肯照顧我。
樓上燈一直亮著,腳步聲來來回回。
我一個人坐在床邊,取出提前備好的抗敏針,紮進手臂。
緩過氣後,我把當票、帶血的碎玉,還有這五年的病曆單,一樣一樣放進紫檀木盒。
然後扣上鎖。
我不想再當著他們的麵解釋了。
等他們看見這些東西,我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