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始收拾行李。
不是收拾出差那種,塞兩件衣服就走。是那種把整個房間翻一遍、把自己從這個家連根拔掉的收拾。
從衣櫃最上麵那一格開始。
第一件。
一個保溫杯,杯身刻著“紀野”兩個字,我托人在景德鎮定做的。他說過想要一個喝茶的杯子。
我送出去那天,他拆了包裝紙看了一眼,說“喲,還挺沉”。
然後放在他家鞋櫃上,再沒見他用過。
第二件。
一本手抄的藥膳食譜,寫給我媽的。她那年總說膝蓋疼,我查了兩個月的中醫資料,用最好的硬殼本子謄了四十頁。
母親節那天給她,她翻了兩頁說“棠棠有心了”,擱在書房第三層架子上。
後來書房重新布置,那本冊子被清到了儲物間。和我所有的禮物住在一起。
第三件。
一副手繪的書簽,給許嘉樹的。他考上研那年,我畫了他最喜歡的三國人物,一套五張。他說好看,夾進一本書裏。
那本書後來借給了蘇念,書簽還在,他沒提過。
我把東西一件一件從櫃子裏拿出來,擺在地板上。
鋪開以後,比我想象的多。
一條圍巾、一台相機、一對耳飾、一個保溫杯、一本食譜、五張書簽、一盒手工皂、一隻修好的鋼筆、一雙親手織的手套......
我數了。
二十七件。
跨度七年。
平均每個人被我惦記了五次以上。
沒有一件被用過。
——準確地說,沒有一件被記得。
我沒哭。
我拿出手機,打開相機,拍了一張全景。二十七件東西鋪滿了半個房間,午後的光照上去,影子很長。
快門按下去那一瞬間,我腦子裏過了很多畫麵。
高二那年冬天,沈聿發了三天高燒。我替他抄了三天筆記,每天放學跑去他家放在門口。
第四天他退了燒,晚上和紀野打了通宵遊戲。
我生病的時候,沒有人給我抄過筆記。
大一那年蘇念搬來家裏住,我媽說讓我和她擠一間。
後來變成我搬去了小房間,蘇念住進了我原來那間朝南的臥室。我爸幫她裝了新窗簾,我媽說了句“棠棠懂事”。
那間朝南的房間,我住了十六年。搬走那天我沒說話。
我蹲下來,把二十七件東西一件一件放進紙箱。每一件拿起來之前,我都用手指摸一下標簽上自己寫的字。
字跡從歪歪扭扭變得整齊,再變得越來越小。
十九歲的我寫字很用力,二十五歲的我下筆越來越輕。
收到最後,牆角掉出來一疊紙。
是打印的照片。
我翻了翻。七年來所有的合照,我都會去打印一份。
每一張我都翻著看了。
第一張,大一聚餐,我在最左邊,半個肩膀被切掉了。
第二張,紀野生日,我在後排,剛好被許嘉樹的腦袋擋住了臉。
第三張,跨年火鍋,我不在。因為我去樓下買胃藥了。
第四張,蘇念生日,我不在。因為我在廚房切蛋糕。
第五張——
算了,不翻了。
每一張,要麼在邊緣,要麼不在。
不是被裁掉的。是本來就沒人注意取景框裏有沒有我。
我把這疊照片對折。
再對折。
放進“捐贈”那一箱裏。
紙箱封好口,我用馬克筆寫了福利院的地址。明天寄走,後天它們就會變成別人的東西。
也許那些孩子會用。保溫杯能裝水,圍巾能保暖,相機還能拍照。
東西沒有錯。
隻是送錯了人。
我站起來,把空了大半的房間看了一圈。幹淨了很多。
牆上那些掛鉤的痕跡還在,像一個一個小小的疤。
我打開手機。
六人群最後一條消息還是聞笛發的表情包,底下蘇念回了個“哈哈哈哈”。
我看了十秒。
然後點了右上角。
退出群聊。
係統彈了個確認框。
我點了確定。
灰色的提示浮上來:“你已退出群聊。”
同一秒,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短信。
【XX醫院提醒】許棠女士,您的複診時間已改至本周四,請勿再延期。
我盯著那條短信,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紙箱上麵。
房間很安靜。
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歌,隱隱約約的,聽不清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