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聚餐定在老地方,巷子口那家銅鍋涮肉。
蘇念畫展入圍了市裏的青年藝術獎,許母在群裏連發三個紅包,說"必須慶祝"。
我到的時候,五個人已經坐齊了。
沈聿坐最裏麵,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見我點了下頭。紀野正拿筷子敲碗,嘴裏喊著"上肉上肉"。
許嘉樹給蘇念倒酸梅湯,許母笑得眼睛彎彎的,拉著蘇念的手說"我們念念爭氣"。
我在長桌最外側坐下來。
靠過道那個位置,方便端菜,也方便走。
坐了六年了,這個位置。
鍋開了以後氣氛熱起來。許母一直在誇蘇念的那幅參展作品,說配色大氣、構圖有想法。
紀野舉杯:"念念以後就是咱們這幫人裏最有藝術細胞的了。"
蘇念笑著擺手,眼神往我這邊瞟了一下。
很快又被許母拉回去了。
我吃了幾筷子毛肚,沒怎麼說話。
沒人注意。
八點半的時候,我放下筷子,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包。
"我先走一步,明天有個醫院的事。"
紀野頭也沒抬,夾著一片羊肉在鍋裏涮:"棠姐你還能有什麼事,裝深沉。"
桌上幾個人笑了一下。
不大的笑,隨口的那種。
沈聿抬了下眼皮,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站起來的時候,蘇念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幾句,掛掉,忽然轉過身拉住我的手腕。
"姐,畫展物料那邊出了點問題,尺寸對不上,隻有你搞得定那個排版。你來幫我看看好不好?就十分鐘。"
她的手很軟,握著我的手腕,力氣不大。
我低頭看了眼表。
九點十分。
末班長途車,九點半發車。
我想說不行。
但她看著我,眼睛很亮,語氣裏帶著那種理所當然的依賴——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姐,就你能幫我。"
這句話我聽了十年。
每一次我都去了。
這是最後一次。
我說好。
蘇念拉著我打車去了畫展場地。物料確實有問題,展板的出血位留小了,字體間距也不對。
我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核對,她站在旁邊打電話,和策展方扯了二十分鐘。
核對完最後一版,我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
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三十六分。
來不及了。
蘇念還在講電話,衝我比了個"OK"的手勢,嘴巴無聲地說了句"謝謝姐"。
我點點頭,轉身出門。
車站離這兒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我還是走過去了。
站台空了。
末班車的尾燈剛拐過路口,紅色的,一閃一閃,越來越小。
風從站台盡頭灌過來。
九月的夜裏已經涼了,我隻穿了一件薄外套。
站台上隻剩我一個人。
一個人也不奇怪。這十年裏大部分時候,都是我一個人。
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蘇念。
許嘉樹。
許母。
紀野。
聞笛。
沈聿。
我給他們發了同一條消息。
"我要走了,不用找我。"
八個字,沒有感歎號,沒有表情。
發完之後我把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我和沈聿的對話停在上個月,他回了一個"嗯"。
我和紀野的最後一條是他發的鏈接,一個搞笑視頻,我回了"哈哈",他沒再說。
我和許嘉樹的聊天框裏,最近三條都是我發的。
已讀,未回。
我一個一個按下刪除。
刪除聊天記錄。
拉黑。
六個人,四十秒。
手機黑了屏。站台頂上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
我轉身往醫院走。
夜診還開著。三樓走廊的燈白得刺眼,我坐在診室外麵的塑料椅上等了十分鐘。
護士喊我名字的時候我才站起來。
醫生翻著我的病曆,鏡片後麵的眼神很平靜。
"許棠,長期治療方案確認一下,這幾頁都需要簽字。"
他把文件推過來。
我接過筆。
"家屬呢?"他抬了下頭。
我看著簽字欄。
"家屬簽字"四個字印在格子上方,底下空空的,隻有一條橫線。
"簽我一個人就行。"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
我簽完最後一頁,把文件推回去。
醫生看了看簽字欄,又看了看我,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走出醫院的時候,夜風比站台那會兒更涼了。
手機屏亮了一下。
是紀野。
他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哦不對,群已經沒有我了。
是單獨發的。
但我已經拉黑了他。
我不知道他發了什麼。
我不需要知道。
——
後來我才知道,他發的是一個大笑的表情包,配了一句話:
"棠姐又開始玩消失是吧?"
底下聞笛回了個"哈哈哈"。
沒有人當真。
沒有一個人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