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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聚餐定在老地方,巷子口那家銅鍋涮肉。

蘇念畫展入圍了市裏的青年藝術獎,許母在群裏連發三個紅包,說"必須慶祝"。

我到的時候,五個人已經坐齊了。

沈聿坐最裏麵,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見我點了下頭。紀野正拿筷子敲碗,嘴裏喊著"上肉上肉"。

許嘉樹給蘇念倒酸梅湯,許母笑得眼睛彎彎的,拉著蘇念的手說"我們念念爭氣"。

我在長桌最外側坐下來。

靠過道那個位置,方便端菜,也方便走。

坐了六年了,這個位置。

鍋開了以後氣氛熱起來。許母一直在誇蘇念的那幅參展作品,說配色大氣、構圖有想法。

紀野舉杯:"念念以後就是咱們這幫人裏最有藝術細胞的了。"

蘇念笑著擺手,眼神往我這邊瞟了一下。

很快又被許母拉回去了。

我吃了幾筷子毛肚,沒怎麼說話。

沒人注意。

八點半的時候,我放下筷子,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包。

"我先走一步,明天有個醫院的事。"

紀野頭也沒抬,夾著一片羊肉在鍋裏涮:"棠姐你還能有什麼事,裝深沉。"

桌上幾個人笑了一下。

不大的笑,隨口的那種。

沈聿抬了下眼皮,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站起來的時候,蘇念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幾句,掛掉,忽然轉過身拉住我的手腕。

"姐,畫展物料那邊出了點問題,尺寸對不上,隻有你搞得定那個排版。你來幫我看看好不好?就十分鐘。"

她的手很軟,握著我的手腕,力氣不大。

我低頭看了眼表。

九點十分。

末班長途車,九點半發車。

我想說不行。

但她看著我,眼睛很亮,語氣裏帶著那種理所當然的依賴——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姐,就你能幫我。"

這句話我聽了十年。

每一次我都去了。

這是最後一次。

我說好。

蘇念拉著我打車去了畫展場地。物料確實有問題,展板的出血位留小了,字體間距也不對。

我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核對,她站在旁邊打電話,和策展方扯了二十分鐘。

核對完最後一版,我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

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三十六分。

來不及了。

蘇念還在講電話,衝我比了個"OK"的手勢,嘴巴無聲地說了句"謝謝姐"。

我點點頭,轉身出門。

車站離這兒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我還是走過去了。

站台空了。

末班車的尾燈剛拐過路口,紅色的,一閃一閃,越來越小。

風從站台盡頭灌過來。

九月的夜裏已經涼了,我隻穿了一件薄外套。

站台上隻剩我一個人。

一個人也不奇怪。這十年裏大部分時候,都是我一個人。

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蘇念。

許嘉樹。

許母。

紀野。

聞笛。

沈聿。

我給他們發了同一條消息。

"我要走了,不用找我。"

八個字,沒有感歎號,沒有表情。

發完之後我把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我和沈聿的對話停在上個月,他回了一個"嗯"。

我和紀野的最後一條是他發的鏈接,一個搞笑視頻,我回了"哈哈",他沒再說。

我和許嘉樹的聊天框裏,最近三條都是我發的。

已讀,未回。

我一個一個按下刪除。

刪除聊天記錄。

拉黑。

六個人,四十秒。

手機黑了屏。站台頂上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

我轉身往醫院走。

夜診還開著。三樓走廊的燈白得刺眼,我坐在診室外麵的塑料椅上等了十分鐘。

護士喊我名字的時候我才站起來。

醫生翻著我的病曆,鏡片後麵的眼神很平靜。

"許棠,長期治療方案確認一下,這幾頁都需要簽字。"

他把文件推過來。

我接過筆。

"家屬呢?"他抬了下頭。

我看著簽字欄。

"家屬簽字"四個字印在格子上方,底下空空的,隻有一條橫線。

"簽我一個人就行。"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

我簽完最後一頁,把文件推回去。

醫生看了看簽字欄,又看了看我,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走出醫院的時候,夜風比站台那會兒更涼了。

手機屏亮了一下。

是紀野。

他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哦不對,群已經沒有我了。

是單獨發的。

但我已經拉黑了他。

我不知道他發了什麼。

我不需要知道。

——

後來我才知道,他發的是一個大笑的表情包,配了一句話:

"棠姐又開始玩消失是吧?"

底下聞笛回了個"哈哈哈"。

沒有人當真。

沒有一個人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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