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二十九。
四年才來一次的日子。
我醒的很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數到第三十二條裂縫的時候,手機開始響。
不是生日快樂。
是六人群在刷屏。
紀野發了一張海報,蘇念的個人插畫展,下周六開幕。
“牛啊念念!市美術館的場地都拿下了?”
聞笛跟了一串鞭炮表情,許嘉樹轉了個大紅包,備注寫著“我妹最棒”。
沈聿回了兩個字:恭喜。
我也打了句“太厲害了”,發出去,混進消息流裏,沒人接。
群裏在討論慶功宴訂什麼餐廳。
紀野說吃日料,聞笛要吃火鍋,許嘉樹說念念腸胃不好,別吃辣的。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第三十三條裂縫。
八點半,我媽打來電話。
“棠棠,念念畫展下周有個茶歇環節,你幫忙盯一下,你最會安排這些了。”
“好。”
“對了,她那個主視覺的畫框尺寸不對,儲物間裏存了好幾個,你去挑一個合適的拿過去。”
“好。”
“行,那我不多說了,你辦事我放心。”
掛了。
從頭到尾,四分鐘。沒有任何一個字和今天的日期有關。
我放下手機,去洗了把臉。鏡子裏那張臉看著挺正常的,眼睛沒紅,嘴角甚至還帶點彎。
挺好。
上午十點,我去了老宅的儲物間。
鑰匙還是三年前我自己配的那把,家裏沒人來這個房間,積灰很厚。
畫框靠在最裏麵那麵牆,大大小小摞了七八個。我搬開前麵幾個,夠到了尺寸最合適的那一隻。
往外拖的時候,手肘碰倒了旁邊一摞紙箱。
箱子沒封口,東西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
然後沒動了。
一條深灰色的圍巾,我織了兩個冬天,標簽上寫著“沈聿,冬天記得圍”。
沒拆。
一台修好的舊相機,我找了三家維修店才換到停產的零件,給紀野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沒拆。
一對銀杏葉耳飾,我自己畫的圖找人手工打的,聞笛說過喜歡銀杏。
沒拆。
還有一本手繪的菜譜冊子,扉頁寫著“嘉樹哥,你總說外賣不健康,這些都是我試過好做的”。
也沒拆。
所有的標簽都是我的字。有的墨水已經洇開了,最早那張,日期寫著七年前。
七年。
我就蹲在那堆東西中間,灰塵在光柱裏慢慢轉。
它們被人從桌上、從櫃子裏、從各種角落收走,最後統一碼在這個儲物間。連拆都不值得拆一下。
也對。
誰會留意一個透明人送的東西呢。
“姐!你在這兒呢!”
蘇念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我站起身,順手把散落的東西推回紙箱後麵。動作很快,像做過很多次。
她小跑進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畫框找到了嗎?我剛才在群裏喊你沒回。”
“找到了。”我拍了拍那個畫框,“這個尺寸正好。”
“太好了!”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悶悶地說,“姐,幸好有你,我都不知道沒有你我怎麼辦。”
儲物間的光照在她頭頂,碎發軟軟的,像小時候她剛被接到家裏那天。
我伸手幫她把圍巾理好,掖進大衣領子裏。
“你要好好的。”
這句話我說的很輕。
她沒聽出別的意思,笑嘻嘻拉著我出了門。
晚上,慶功宴定在了一家日式居酒屋。
紀野贏了。
六個人坐了一圈,筷子碰杯子,蘇念被鬧著喝了一小口梅子酒,臉紅的像個桃子。
許嘉樹舉杯:“敬念念,第一次個展,未來可期。”
所有人都碰了。我也碰了。
席間沒有人說“今天也是棠棠的生日”。
不怪他們。四年才來一次的日期,誰會專門記。
我自己都快不記了。
回家以後,我坐在床邊看群消息。
他們還在聊,聊畫展的布展方案,聊邀請函的設計。聞笛說讓我出一版插畫風格的邀請函,我回了個“好”。
然後我打開輸入框。
光標閃了很久。
我打了六個字。
“今天是我生日。”
看了三秒。
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
沒人問,我就不說。這是我二十六年的習慣,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淩晨十二點整,蘇念發了條消息:“明天三點集合!大家早點睡!”
今天過完了。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麵朝牆。
下一個二月二十九,是四年以後。
不過沒關係。
三十天後我就不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