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答應得痛快。
第二天一早,永壽宮就遞了個珠牌過來,桂嬤嬤親自送的,笑得一臉慈祥。
“太後說了,皇後娘娘誠心禮佛,是六宮的福氣。佛堂隨時去,不必拘禮。”
珠牌是白玉的,穿了根金線。我接過來擱在掌心掂了掂。
分量不輕。
太後這麼大方,要麼是覺得佛堂裏沒破綻,要麼就是篤定我看不出來。
不管哪個,都好。
我當天下午就去了。
帶了采月,帶了兩個粗使宮女,另外捧了一匣子香燭供品。排場不大不小,正好是“中宮禮佛”該有的體麵。
永壽宮佛堂在後院西角,三間屋子,中間供佛,兩邊是經架。門口守著兩個太後的人。
我進去之後,先規規矩矩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念了一刻鐘的經。
念經的時候,眼睛沒閑著。
佛龕是楠木的,三層,最上層供著一尊白瓷觀音。觀音背後是一麵雕花擋板,花紋繁複,縫隙極窄。
三年前我從門縫裏看見太後跪在這兒,手裏捧著畫像,就是從那擋板後麵取出來的。
夾層。
我把經念完,站起來,回頭吩咐采月。
“去替本宮問問,永壽宮廚房今兒備了什麼茶點,本宮禮完佛想給太後請安。”
采月領著兩個粗使宮女出去了。
門口太後的人猶豫了一下,跟出去一個。
剩一個守在外頭。
我轉過身,麵對佛龕。
動作不能快。
我先把供桌上的香爐往左挪了兩寸,騰出手夠佛龕上層。
觀音像很沉,我沒搬。手指順著擋板邊緣摸過去,指腹碰到一處木紋不對的地方。
一推。
擋板無聲無息滑開了半寸。
裏頭是個扁平的暗格,塞著一卷東西。
我抽出來。
絹本。很舊了,邊角發黃,卷軸兩頭包著藍布。
展開。
畫上是個年輕女人。
江南打扮,圓髻,鬢邊插了一支素銀簪子。眉眼溫柔,嘴角帶一點笑意。
耳後那顆朱砂痣清清楚楚。
畫像右下角,有一方小印。印泥褪了色,但字還認得出——“壽安堂主人”。
壽安堂。
太後做皇子妃時住的地方。
這畫少說三十年了。三十年,她藏在佛龕夾層裏,誰都沒給看過。
我把畫像的每一處細節都刻進腦子裏。褶皺的位置,淚痕洇開的形狀,右上角一道細小的裂口。
然後卷好,塞回去,推上擋板。
香爐歸位。
前後不到一炷香。
采月回來時,我正站在經架前翻一本《金剛經》。
當晚回了坤寧宮,我沒睡。
戌時三刻,采月從角門領進來一個人。
陳畫師。
造辦處的頭牌,專給宮裏描花樣、補舊畫的。四十出頭,手穩,嘴更穩——三年前他替我修過一麵舊屏風,我多給了二十兩銀子,他收了銀子,一個字沒往外漏。
我在寢殿裏隔了一道帳子。
帳子這邊是我,那邊是陳畫師。
“今夜隻有一件事。”我把自己憑記憶畫的草圖遞過帳子。
草圖畫得粗糙。我又不是畫師,隻能把布局、人物位置、五官大概勾出來。
“照這個,用舊絹,摹一幅畫。”
陳畫師接過去看了一眼,沒出聲。
“眉眼、發髻、簪子、耳後的痣,一處都不能差。”
“畫像右下角有一方印,刻的是‘壽安堂主人’四個字,篆體。印泥用褪色的朱砂調,不能太新。”
“右上角有一道裂口,原件上有,摹本上不要。”
陳畫師的手頓了一下。
“娘娘,沒有裂口,兩幅畫放在一起就能分出新舊。”
“不會放在一起。”
他不再問了。
一夜的工夫。
陳畫師蹲在帳子那頭,就著一盞油燈,一筆一筆地畫。采月守在門口,連貓叫都沒放進來。
我坐在帳子這邊,沒催,沒看,隻聽見筆尖觸絹的細微聲響。
寅時初刻,陳畫師擱了筆。
“娘娘,成了。”
摹本從帳子底下遞過來。
我展開,對著自己的草圖一寸一寸比。
眉眼對了。發髻對了。耳後那顆痣的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印泥的顏色舊得恰到好處,不深不淺。
唯獨摹本左側邊緣,有一小片墨色微微洇開,像是裝裱時不小心蹭的。
我看了那片墨色一眼,沒說話。
這是我要的。
將來萬一有人拿這幅摹本去和原件對質,這片洇墨就是記號。原件沒有,摹本有。誰是真誰是假,一眼就能分出來。
但現在,不需要有人知道這個區別。
“陳畫師,明日卯時之前,你回造辦處,今夜的事爛在肚子裏。”
“是。”
帳子那邊響了一陣窸窣聲,人走了。
采月收拾好桌上的筆墨殘跡,端了盆水進來。
我洗了手,把摹本卷好,裝進一個巴掌大的小金匣裏。
金匣是早就備好的,黃銅鎖扣,外頭包了一層綢布,看著就是尋常首飾盒子。
采月站在旁邊,盯著那金匣,嘴唇抿了又抿。
“娘娘,這匣子送哪兒?”
我把鎖扣按上,哢噠一聲。
“送林美人屋裏。”
采月倒吸了一口氣。
“放在她日日晨昏都要打開的那個抽屜裏。”
“娘娘——”
我抬頭看她。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瞪得滾圓。
“她要是發現了呢?”
我笑了一下。
“她會發現的。”
我把金匣推到采月手裏。
“她發現了,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