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請安,我到得早。
坤寧宮正殿的椅子還沒坐熱,妃嬪們魚貫進來,一個比一個妝濃。德妃打頭,淑嬪跟後,零零碎碎跪了一地。
我端著茶盞,挨個兒叫起。
林雲綃來得最晚。
她換了身鵝黃的褂子,頭上簪了一朵小絨花,規規矩矩跪在最末。
我擱下茶盞,衝她招了招手。
“林美人,上前來。”
滿屋子安靜了一瞬。德妃的眼珠子轉了轉,沒吭聲。
林雲綃站起來,捧著茶盤,一步一步走上前。
步子穩。
不像才進宮一天的人。
她跪下,雙手舉過頭頂,把茶盞遞到我手邊。
“臣妾給皇後娘娘奉茶。”
我沒接。
我在看她的耳朵。
她低著頭,鬢發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可她舉手的時候,右邊那縷頭發滑開了一寸。
耳後,一點紅。
朱砂痣。
小指甲蓋大小,正正好好長在耳垂後頭那塊軟骨邊上。
我的手頓了一下。
三年前的畫麵劈頭蓋臉砸過來——
永壽宮佛堂,午後,我去給太後請安,走岔了路,經過那間小佛龕。門沒關嚴。太後一個人跪在蒲團上,手裏捧著一幅畫像。
畫上是個年輕女人,江南打扮,眉眼溫柔。
耳後一點朱砂痣。
和眼前這個姑娘,一模一樣。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麵上紋絲沒動。
“好孩子。”我接過茶,抿了一口,“手真穩。”
林雲綃抬起頭,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幹淨得很。
不像太後,也不像桂嬤嬤。
倒像畫上那個人。
“賜座。”我放下茶盞。
采月搬了個繡墩,放在末位。林雲綃謝了恩,老老實實坐過去。
我又叫采月去取東西。
“庫裏那對春蘭花簪,拿來。”
采月應了聲,腳步快得很。
德妃終於忍不住了,帕子在袖子底下擰了一圈。一對春蘭花簪,那是去年蘇州織造局單獨送來的,總共就兩對。
我賞了一對給新來的美人。
這消息傳出去,外頭又該說我軟了。
正好。
請安散了,妃嬪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林雲綃走在最後,經過我身邊時,又福了福身。
我衝她笑了笑,目光從她耳後那個位置掠過去。
她沒察覺。
人走幹淨了。
我沒回寢殿歇著,叫采月備了頂小轎。
“去內務府。”
采月一愣。“娘娘,這會子去?”
“趁早。”
內務府檔房在宮城東南角,三間灰瓦平房,常年落鎖,除了年底盤賬,沒人愛往那兒跑。
我報的由頭是查曆年貢緞尺寸。
六宮的冬衣份例快該定了,皇後查個尺寸,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毛病。
周伯迎出來,弓著腰,一腦門子汗。
六十多歲的人了,在檔房蹲了大半輩子,見著皇後跟見著閻王似的。
“周伯,勞你把嘉和十二年到嘉和十五年的貢緞冊子找出來,本宮自己翻。”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搬。”
冊子在裏間庫房,搬一趟少說半炷香。
他前腳進去,我後腳繞到了第二排架子。
檔房的規矩我摸過。頭三排是近十年的賬冊,往後是舊檔,越往裏越早。
我要的不在前頭。
第七排,最底層,落了一指厚的灰。
藍皮封麵,銅扣鎖邊,封簽上寫著四個字:恩養外冊。
手指劃過去,灰撲簌簌往下掉。
我蹲下來,翻開。
恩養外冊,記的是宮裏往外撥銀子養人的賬。有前朝老太妃的娘家侄兒,有犯了事發落出去的宮人,零零碎碎,一筆一筆。
我往後翻。
翻到第三十一頁。
嘉和元年,三月。
江南鬆江府,林家,收養一女。月例銀二兩,由內務府私庫支取。批條上蓋的章,是永壽宮的印。
月例二兩。
宮女才八錢。
這筆銀子,一領就是三十年。
我的指尖抵在那行字上,涼得發麻。
外頭周伯的腳步聲近了。
我合上冊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轉身時臉上已經帶了笑。
“有勞周伯了,貢緞冊子放這兒就成,本宮慢慢看。”
周伯鬆了口氣,躬身退出去。
采月守在門口,見我臉色,嘴唇動了動,沒敢問。
我把貢緞冊子翻了幾頁,做足了樣子,才起身離開。
回去的轎子上,簾子放得嚴嚴實實。
采月在外頭跟著走,壓低聲音。
“娘娘,可查著什麼了?”
我沒出聲。
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三十年前,永壽宮私庫撥銀,養了一個江南女嬰。
三十年後,太後親手把一個“侄孫女”送到我跟前。
那顆朱砂痣,和佛龕畫像上的,長在同一個地方。
轎子顛了一下,我扶住轎壁。
“采月。”
“奴婢在。”
“明兒替我去永壽宮遞個話,就說我想禮佛,想借太後佛堂清修半日。”
采月的腳步頓了一拍。
“娘娘要去佛堂?”
我掀開一線簾子,外頭日光白花花的,晃眼睛。
“太後藏了三十年的東西,我得親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