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亮還沒圓,太後的刀先到了。
中秋家宴設在太和殿偏廳,合宮妃嬪按品階落座,流水似的菜肴擺了三轉桌。
我坐在皇上左手邊,鳳冠壓得脖子酸。
太後坐主位,桂嬤嬤立在她身後,替她布菜。滿殿絲竹聲裏,太後忽然擱了筷。
絲竹一停。
“皇後。”
我放下杯盞,欠身:“母後。”
太後不看我,看席麵。聲音不高不低,恰好每個人都聽得清。
“哀家聽說,今年入秋以來,各宮美人的月例份銀,比去年少了兩成。”
殿裏安靜了一瞬。
我還沒答話,太後又開口了。
“林美人那邊更可憐,燕窩停了整一個月。哀家不過問六宮的事,可這話傳出去,外頭要說皇家苛待自家人。”
林美人坐在末席,聽見自己的名字,眼圈立刻紅了。
紅得恰到好處。
我心裏把今晚的棋又過了一遍。
太後選在中秋家宴發難,要的不是一個解釋。她要滿殿的人親眼看著我低頭。
這種場合,解釋就是狡辯,沉默就是默認,反駁就是不孝。
她把三條路全堵死了,隻留了一條。
跪。
我站起來。
椅子往後一響,所有人的目光釘過來。
我繞出桌案,走到殿中,跪下去。
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音很脆。
“母後說得是。”
我低著頭,聲音裏帶上了一層顫。
“六宮份例是臣妾經手,若有疏漏,都是臣妾的不是。”
太後沒接話。她在等。
等我哭。
我把氣往嗓子眼裏一提,眼眶就熱了。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我沒擦。
“臣妾今夜回去就查賬冊。明日起,臣妾份例裏的燕窩,分林妹妹一半。往後六宮各主的月例,一律按母後的意思加補。”
這話一出,滿殿寂了兩息。
太後的眉梢動了。
她在忍笑。
桂嬤嬤微微低頭,嘴角的弧度藏在太後肩後。
“起來吧。”太後終於開了口,語氣舒展了,像貓捉了耗子又鬆了爪。“哀家也不是怪你,中宮管事不易,往後仔細些就是了。”
皇上坐在上首,從頭到尾沒插一句話。
直到太後說完,他才端起杯盞,聲音平淡。
“皇後知錯就好。”
五個字。
不輕不重,不偏不倚。
我從地上站起來,垂著眼回座。經過林美人席位時,她拿帕子按著眼角,朝我福了一福。
我衝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溫和。
後頭的宴席太後吃得盡興,多用了半盞桂花釀。桂嬤嬤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帛,主仆兩個眉眼間全是熨帖。
贏了。
太後覺得自己贏了。
滿殿妃嬪看見皇後跪在地上認錯,明天消息就會傳遍六宮:中宮讓太後訓了,皇後管家管出了岔子。
太後要的就是這個。
她要所有人知道,鳳印在皇後手裏,但規矩在她手裏。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倒是圓,照在宮道上白慘慘的。
我走在最前麵,采月打燈跟在半步之後。
走出太和殿的甬道,拐進夾牆。四下沒人了。
采月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您的膝蓋——”
“不疼。”
我沒停步。
走了十來步,我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去,跟劉公公說一句話。”
采月豎起耳朵。
“林美人屋裏的東西,請皇上自個兒搜搜看。”
采月的腳步頓了半拍。
我繼續往前走,月光把影子拖得很長。
“記住,隻說這一句。多一個字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