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你先別慌。”

蘇茉的聲音壓的很低，電話那頭鍵盤響成一片。

“密碼我改了，設備全踢了。那個號隻看了私信，沒發東西，沒動錢。”

“隻看了私信？”

“對，翻了四十多分鐘。”

我沒吭聲。一個六十五歲的老太太，淩晨一點翻博主私信翻四十分鐘。

這事我得慢慢想。

“還有個事。”蘇茉頓了頓，“有條私信我標紅了，你最好現在看。”

發信人ID叫“秀芬的麵”。

【老師，對不起這麼晚打擾。麵館房租欠了三個月，一萬八。房東今天斷了水電，說下周清東西。】

【我男人說，實在不行這個家就散了吧。】

【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謝謝您這七年。】

最後一句，看著像告別。

我把她的ID丟進後台查標簽。

七年前，外婆那期蔥油拌麵。她留過一條評論：

“照著做了，給住院的老爸吃。三年了，他第一次說好吃。”

這七年，她每期都在。點讚、評論、轉發，一期沒落下。

我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四十。

“蘇茉，幫我約她，十二點半語音連麥。隻開聲音。”

“姐，你從來不連麥的。”

“今天連。”

十二點半，電話接通。那頭先是哭，哭了足足兩分鐘。

我沒勸。等她哭完，我問了三個問題。

一天賣多少碗？菜單上有幾樣？店離最近的學校多遠？

“八十來碗，菜單三十二樣，離鎮中學兩百米。”

“三十二樣，砍到五樣。”

“啊？”

“蔥油拌麵當招牌。豬油你自己熬，蔥要小香蔥，炸到焦黃不發黑，這個我教你。”

“門口那塊寫滿菜名的板子拆了，就寫一行字：放學來一碗，八塊。”

她在那頭拿筆記，筆尖劃紙的聲音一直沒停。

那一晚，我寫了一版店鋪改造方案，十一頁。順手剪了條一分半的視頻。

素材是她連夜拍的，她閨女掌鏡。鍋裏的豬油冒泡，小香蔥下鍋，滋啦一聲。

房租的事，蘇茉以“平台扶持”的名義，先墊了三個月。

掛電話前，她隨口提了一句：

“我閨女在省城實習，說在弄什麼十周年見麵會，忙的腳不沾地。”

我嗯了一聲，沒往心裏去。

三天後。

視頻發出去十二個小時，播放量破了兩千萬。

麵館門口排起長隊，從店門一直排到街尾的五金店。

隔壁賣涼皮的、修鞋的、開小賣部的，順帶著全火了。

話題衝上熱搜第六：#一碗蔥油拌麵救了一條街#

秀芬發來一張照片，門口的隊伍拐了兩道彎。

【老師，今天賣了一千一百碗。我男人在後廚哭了。】

我回了個“好”字。

說真的，這十年我掙的錢，沒有哪一筆比這一千一百碗更讓我高興。

晚上九點，客廳電視開著本地新聞。

主持人正好在念那條熱搜。畫麵裏，秀芬端著一碗麵，笑的滿臉褶子。

“全網知名美食博主慢煮生活遠程指導，幫助小鎮麵館起死回生。”

江誠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在臥室裏對著電腦回私信，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後來他告訴我，他在門外站了快十分鐘。

他就那麼看著門縫裏我的側臉，看我敲字，看我揉眼睛。

手抬起來想敲門，又放下了。

我聽見他在門外歎了口氣，腳步聲走遠了。

十一點，秀芬又發來一條私信，帶著一張老照片。

七年前，我回外婆老家拍素材，她碰巧在。說什麼都要合個影。

我沒讓她拍正臉，隻肯側著身子，站在灶台邊。

照片裏，她笑的很拘謹。旁邊那半張側臉，是我。

照片下麵跟著一行字：

【老師，我閨女剛才翻到這張照片，盯著看了半天。】

【抬頭第一句話是：】

“媽，你見過這側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