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鎖哢噠響了一聲。
我手一抖,把手機塞進了圍裙兜裏。
是江誠,送完人回來了。鞋都沒換,直接往廚房鑽。
“我來洗。”
“洗吧。”我把圍裙解下來遞給他,“領口開線了,別勾著。”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那三百八十六萬,是上季度三個品牌的廣告尾款。我沒告訴他。
婆婆說太晚了,讓我們在老屋住一宿。兒子早就在她床上睡熟了。
淩晨兩點五十,我窩在次臥的小書桌前改腳本。
下周十周年那期,拍外婆的蔥油拌麵。字幕我改了七遍。
江誠在旁邊打呼。鍵盤我已經敲的很輕了。
砰!
門被推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半截。
婆婆穿著秋衣站在門口,頭發一邊塌一邊翹。
“幾點了?啊?你看看幾點了?”
“媽,我改點東西,馬上睡。”
“改什麼?”她兩步走過來,“三更半夜敲敲敲,跟誰聊呢?”
我把筆記本合上了。
她更來氣了。
“合什麼合?心虛了?”
“我活了六十五年,沒見過正經人家的媳婦半夜不睡覺。半夜勾人,心野了!”
江誠的呼嚕停了。他坐起來,揉著眼。
“媽,你小點聲,孩子在睡。”
“你閉嘴!你媳婦在你眼皮底下聊到三點,你還睡得著?”
她拉過椅子坐下,口氣忽然緩了,像要講道理。
“念念,媽不是針對你。你十年不上班,手心朝上跟男人要錢,腰杆能硬?”
“誠子今年獎金砍了三成,你知道吧?房貸一個月八千二,補習班一學期一萬四。”
她掰著手指頭算,一筆一筆,比我還清楚。
“東頭菜市場老李家的攤子缺人,一天八十,管午飯。明天你去。”
“掙的少,但是體麵。總比半夜在網上不知道幹什麼強。”
我看著她掰著的手指。
房貸是我還的。補習班是我交的。
她屋裏那台空調也是我買的,一萬二,她跟鄰居說是誠子孝敬的。
順帶一提,她剛才就是從那台空調底下爬起來罵我的。
“行,媽,我去。”
江誠扭頭看我。我沒看他。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準備好的後半段沒用上。她哼了一聲,出去帶上了門。
帶門的動靜也不小。
第四筆。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已經站在老李家的菜攤後麵稱土豆。
老李說:“你婆婆說你手腳利索。”
“是挺利索。”
一上午出了三百多斤菜,賬一分沒錯。老李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中午江誠請了假,拎著飯盒過來。剛走到攤前,他手機響了。
他兩手都占著,讓我幫他按免提。
“誠哥!天大的好消息!”
胡玫的聲音,隔著電流都能聽出來在笑。
“慢煮生活十周年,官方搞簽約作者見麵會,海選代理博主,我搶到名額了!”
“全省就三個,我托我們公司人事的王總才弄到的。”
“到時候能見到慢煮生活本人哦。媽知道了,高興的早飯都多吃了一碗。”
我手裏的土豆掉回了筐裏。
見麵會這事,我不知道。
我十年沒接過一場線下。
“誠哥,你下午陪我去趟主辦方,簽幾個字,跑跑流程。你開車方便,海波那個人你知道的,指望不上。”
江誠皺了眉。
“下午我要上班。這種活動你先別簽字,水很深。”
“誠哥你操什麼心。要不讓弟妹陪我去?”
胡玫笑出了聲。
“算了,弟妹那種人懂什麼網紅。她連自拍都不會開美顏。”
江誠張了張嘴。
我把手機拿過來。
“二嫂,祝你順利。”
掛了。
江誠盯著我,眼神有點怪。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吃飯。”我說。
晚上十一點,兒子睡了。我鎖上衛生間的門,坐在馬桶蓋上,登了自己的後台。
十年來,後台一直是助理蘇茉在管。我隻管拍和寫。
我第一次自己往下拉登錄記錄。
本市,本市,本市。
上個月十七號,淩晨一點零六分,一條異地登錄。
設備:未知安卓手機。
那天晚上我在幹什麼?我在給兒子縫校服扣子。
我點開定位,放大。
海南瓊海。
後背涼了一下。
瓊海有個康養基地,叫椰林頤年。
上個月,婆婆在那兒整整住了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