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想。”
“那你瞅得眼珠子都快掉鍋裏了。”
韓道允冷著小臉不搭理她。
湯煮好後,沈冬雪拿了隻白瓷碗,照著從前給燒烤夥計盛飯的習慣舀了滿滿一碗。碗沿都快冒尖時,她動作停住,又看了看韓道允過分細瘦的胳膊。
這孩子餓得不輕,胃口卻未必吃得消。大人餓久了猛吃都會難受,更別說六歲的小豆丁。
她用勺子撥回去一半,又把浮油撇掉一些,這才把碗放到韓道允麵前。
“慢點吃,燙著呢。吃完不夠還有。”
韓道允低頭看著碗,沒有立刻動。他用勺子輕輕碰了碰麵疙瘩,像在檢查形狀,又聞了聞湯的味道,確認裏麵沒有奇怪東西,才舀起很小的一口。
熱湯下肚後,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第二口明顯比第一口快,後麵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勺子和碗沿幾乎沒有碰出聲響,可吞咽的速度越來越快。
沈冬雪靠著料理台休息,嘴上還不忘擠對他:“沒人搶你的,吃那麼板正幹啥?喝個湯還準備接受電視采訪啊?”
韓道允抬眼看她,腮幫子因為含著麵疙瘩微微鼓起,冷淡氣勢頓時散了大半。
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韓秀雅披著一件薄外套走進來,烏黑長發垂在胸前,目光落到那鍋疙瘩湯上時,眉頭立刻皺起。
“這是什麼?”
“吃的。”
“我當然知道是吃的。”韓秀雅嫌棄地看著鍋裏大小不一的麵疙瘩,“它看起來很難看,像廉價餐廳裏賣不出去的東西。”
她話說得刻薄,眼睛卻沒從熱氣騰騰的鍋上挪開。沈冬雪正想回她,安靜的廚房裏忽然響起一聲細微的咕嚕聲。
韓秀雅的小臉瞬間漲紅,猛地把外套收緊。
沈冬雪忍著笑,拿了隻碗盛湯,放到料理台另一邊。
“愛吃吃,不吃拉倒。餓壞了也別半夜躲被窩裏掉眼淚,我可沒工夫挨個哄。”
“誰會吃這種平民食物!”
韓秀雅聲音拔高,眼眶也因為羞惱泛起薄紅。
“那你離鍋遠點,哈喇子掉裏頭影響別人吃。”
“你——”
“秀雅。”
韓時勳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已經換下校服,穿著深色居家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右手卻一直壓在胃部。看見弟弟坐在料理台邊吃東西,他眉心壓得更低。
“關火。不要用食物收買他們,這種做法沒有意義。”
沈冬雪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壓著胃的手上停了停。
“我收買你們仨幹啥?買仨祖宗回去供著啊?”
她又盛出一碗湯,擺到保溫台上。
“你是自己過來坐下,還是等我拿勺追著你灌?”
韓時勳臉色發沉:“我不需要。”
“行,有能耐你就餓著。”沈冬雪沒有繼續逼他,轉頭叮囑傭人,“這碗不許倒,誰動我跟誰急。”
韓時勳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輕易收手,站了片刻,冷著臉帶韓秀雅離開。韓秀雅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正好撞上沈冬雪,立刻像被抓住似的揚起下巴。
“小小年紀,脖子一天仰八遍,也不怕落枕。”
韓秀雅氣得加快腳步,高跟拖鞋踩得走廊啪啪作響。
沈冬雪這一通折騰下來,最後那點精神也耗光了。她剛把韓道允吃空的碗拿起來,眼前驟然一暗,身體不受控製地往旁邊歪。
一隻小手忽然扶住她的手臂。
力氣不大,卻讓她撐住了料理台邊緣。
韓道允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臉上重新掛起冷淡神情。
“你死了,會很麻煩。”
沈冬雪緩過那陣眩暈,抬手揉亂他的頭發。
“放心,你們仨都沒掰正之前,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韓道允立即拍開她的手,頂著一頭亂發瞪她。
沈冬雪笑了一聲,扶著牆回房休息。
夜深以後,廚房裏靜悄悄的。韓秀雅披著外套回來,確認沒人後,站著喝了小半碗湯。又過了很久,韓時勳獨自走進廚房,揭開保溫蓋,把已經變得溫熱的疙瘩湯端走。
第二天清晨,沈冬雪扶著昏沉的腦袋醒來。傭人送來藥盒時,她無意間碰落了壓在下麵的幾張紙。
那是三個孩子近期的體檢摘要。
韓時勳患有慢性胃炎,韓秀雅體重低於同齡標準,韓道允的睡眠障礙已經持續兩年。
三份報告後麵有著一模一樣的處理意見。
不影響成績與繼承人訓練,無須特別幹預。
沈冬雪捏著薄薄的紙張,看了很久,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了。
胸口像堵了一團浸過水的棉花。
慢性胃炎,營養不良,持續兩年的睡眠障礙。
單拎出哪一個,放在普通人家都夠父母著急上火。到了韓家,家庭醫生隻用一句“不影響訓練”便輕飄飄揭了過去,仿佛紙上記錄的不是三個活生生的孩子,隻是三台暫時不影響運行的機器。
她把報告翻到背麵,想看看有沒有漏掉的治療建議,紙張剛翻過去,腦袋裏便傳來一陣鈍痛。
沈冬雪抬手摸了摸額頭,燙得能攤雞蛋。
昨晚砸門、做飯,加上這具身體原本就被藥物和節食拖得隻剩一副空架子,一夜過去,報應全找上門了。她渾身酸軟,嗓子發幹,連坐起來都覺得骨頭縫裏冒涼氣。
門被人輕輕敲響,一名女傭端著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放著藥、冷水和一支體溫計,唯獨沒有吃的。
沈冬雪接過體溫計看了眼,又把目光落回藥片上。
“早飯呢?”
女傭垂著眼睛:“夫人昨晚破壞房門、擅自使用廚房,按照主宅規定,需要禁食反省。藥物請您按時服用。”
沈冬雪都快氣笑了。
一家子拿餓肚子當萬能鑰匙,孩子不聽話餓孩子,大人不聽話餓大人。韓家祖上莫非是開辟穀班的,誰犯錯都往成仙了折騰。
她捏起一片藥看了看:“空腹吃?”
“以前也是這樣服用。”
以前的原主聽話,餓著也吃,胃疼了繼續忍,難受到睡不著便補一片鎮靜藥。人終於沒了,這群人還覺得流程走得挺順暢。
沈冬雪把藥扔回托盤。
“給我弄碗熱粥,兩個雞蛋,再來點主食。飯沒進肚子,這藥誰愛吃誰吃。”
女傭錯愕地抬起頭,似乎沒見過接受處罰的人還敢點菜。
“夫人,管家已經說過——”
“他說過就讓他自己餓著。我要是空腹吃藥吃出毛病,你們是不是還打算在報告上寫一句不影響當財閥太太,無須幹預?”
女傭被堵得說不出話,隻能端著托盤出去請示。
沒過多久,熱粥和雞蛋送了進來。分量依舊小得可憐,好歹冒著熱氣。沈冬雪披著外套坐到桌邊,慢慢喝下半碗,胃裏那股火燒似的空疼終於緩和了一些。
她吃著飯,讓傭人把三個孩子的作息表拿來。
原主從前連問一句都會擔心越界,如今的沈冬雪毫無這種顧慮。她占了後媽這個位置,享福沒趕上多少,爛攤子倒是一件沒落。三個孩子將來真長成書裏那副沒人樣的模樣,她閉著眼睛都能想見自己晚年的熱鬧。
傭人很快送來三本薄冊子。
沈冬雪翻開韓時勳的那一本,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早上五點起床,體能訓練之後進行金融課程,白天去學校,放學還有繼承人課程、外語、禮儀複盤和時事分析。一天排得滿滿當當,連洗澡時間都卡在十五分鐘以內。
十四歲的小孩,在她從前那條夜市街上,放學以後正是蹲店門口寫作業、寫兩筆就偷摸拿烤串的時候。韓時勳倒好,活得比上市公司老板還忙,難怪胃都快讓自己熬成篩子了。
韓秀雅的冊子薄一些,內容看著更讓人來氣。
每天起床稱重,皮膚狀態登記,飲食嚴格計算熱量。體重超過家族規定的標準,她會被取消甜點和社交活動,還要增加形體課程。評語裏反複出現“保持韓家小姐應有的外在價值”。
十二歲的小姑娘,腦子裏本該裝著朋友、遊戲和今天穿哪雙鞋,卻被一群成年人逼著天天跟秤上的數字較勁。怪不得瘦得像一根裝飾精美的筷子,風大一點都怕她在院裏打轉。
韓道允的安排更加離譜。
他因智商測試結果遠超同齡人,被塞進了高年級課程,每周還要接受行為觀察。睡不著不允許延遲起床,課程中走神會被記錄,重複擺放物品和長時間觀察他人的習慣,居然被評價成“具備優秀的分析潛質”。
沈冬雪越看越覺得後脊發涼。
這群大人壓根沒想過孩子開不開心,隻關心每一種毛病能不能變成家族需要的本事。韓時勳的冷酷被當成決斷力,韓秀雅的容貌焦慮被包裝成自我管理,韓道允對人心的試探則成了值得培養的觀察力。
好好的三個孩子,讓他們當成項目推進,長不歪才怪。
作息冊最後還夾著一張“家庭表現分”。
成績第一,可以獲得與父親共進晚餐的資格;發生失誤,取消娛樂、零食或外出;哭泣、害怕、撒嬌會被記錄為情緒失控。傭人不得主動擁抱和安慰孩子,理由是過度回應會令繼承人形成軟弱依賴。
沈冬雪把紙拍到桌上,震得粥碗晃了晃。
“這哪是養孩子!簡直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