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餐廳忽然靜了下來。
韓時勳的視線第一次落到弟弟身上。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韓道允剛才也被鎖在房間裏。
韓秀雅皺了皺眉,語氣帶著疑惑:“你什麼時候上樓的?”
韓道允沒有回答,隻安靜地看著桌麵。
沈冬雪胸口那股火反而沉了下去。
三個孩子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一個鎖門時不知道弟弟在裏麵,一個從頭到尾沒發現弟弟離開餐廳。最小的那個也習慣了沒人注意自己的去向,餓了不說,冷了不說,拿冰塊試探一個人死沒死,仿佛比開口求助容易得多。
這哪像一家人,簡直是三個被單獨擺在玻璃櫃裏的展品,各自漂亮,各自冰涼。
沈冬雪忽然想起書裏寫過的結局。
這三個孩子長大以後,一個比一個心狠,仗著錢和權勢把人命當草芥,最後也一個比一個下場淒慘。書裏隻說他們罪有應得,眼下親眼看著,沈冬雪卻沒法把他們當成天生的惡種。
韓時勳再盛氣淩人,也才十四歲,擱她以前那條街上,還是個嘴上裝大人、挨訓後偷偷紅眼圈的半大小子。韓秀雅滿身嬌氣和刻薄,歸根結底也隻是個被慣歪了的小姑娘。至於韓道允,六歲的小豆丁,連餓了都不肯說。
樹苗長歪了,趁根還沒爛透,總能扶一扶。
沈冬雪向來見不得好好的孩子奔著絕路去。俺們東北人瞧見路邊的小樹倒了還得順手支根棍兒,何況是三個活生生的孩子。
既然讓她撞見了,能不能徹底掰正暫且不提,她總得伸手試一試。
韓時勳很快重新繃緊下頜:“我會讓廚房給道允準備食物。至於你,必須向秀雅道歉。”
“你可拉倒吧。”沈冬雪掀開麵前的銀色餐蓋,“你自己的胃都快讓你折騰漏了,還擱這兒安排別人。”
餐盤裏的料理精致得像藝術展覽,幾片薄得透光的肉,一小團冷沙拉,旁邊點綴著連塞牙縫都費勁的醬汁。沈冬雪拿起叉子嘗了一口,涼得牙根發緊,味道寡淡得像廚師做飯時把鹽忘在了上輩子。
她眉頭越皺越深。
“你們家是不是跟鹽有仇?”
韓秀雅被她問愣了:“什麼?”
“這玩意兒喂兔子,兔子都得連夜搬家。”
沈冬雪放下叉子,目光從韓時勳按得發白的胃部掃到韓秀雅細得過分的手腕,又落到韓道允沒有血色的小臉上。
她慢慢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纖細得和脾氣完全不相配的手臂。
“廚房在哪兒?”
管家沒有回答。
沈冬雪笑了一下,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愣是讓在場的人看出幾分危險。
“行,不帶路也成。這麼大的宅子,我順著飯味兒找。今晚誰敢把火給我掐了,我就讓他知道知道,我餓著肚子的時候脾氣能有多好。”
廚房的位置並不難找。
整座主宅安靜得像座博物館,哪裏燈最亮、傭人進出最多,哪裏八成就是幹活的地方。沈冬雪牽著韓道允穿過兩條長廊,身後跟著管家和一串滿臉為難的傭人,陣仗活像她帶人去抄誰家後廚。
走到一扇雙開門前,管家終於快走兩步擋住去路。
“夫人,請您不要繼續為難我們。晚上八點以後,主宅廚房禁止開火,也不允許產生氣味。”
沈冬雪懷疑自己聽岔了。
“廚房不讓有味兒,那留著幹啥,擺裏頭鎮宅啊?”
管家麵色不變:“主宅成員不應隨意進入傭人的工作區域。孩子錯過規定用餐時間,需要等到下一餐。臨時加餐會影響自製力,也不利於繼承人培養。”
沈冬雪聽得太陽穴直跳。
韓國財閥是真會過日子。花園大得能跑馬,水晶燈一開能照亮半個屯,養孩子卻連口熱飯都舍不得給。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人祖上跟灶王爺有仇,聞見油煙味就能折壽。
她低頭看了眼韓道允。
小孩安靜站在她旁邊,聽見“錯過用餐時間”時,臉上連一點意外都沒有。顯然餓著等下一頓,在這個家裏屬於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沈冬雪心裏那點火又旺了。
“讓開。”
管家沒有移動:“夫人,違背規定的事情會被如實彙報給會長和老夫人。”
“哦,那你去唄。”
她說完便伸手推門。
管家顧忌她的身份,終究沒敢直接攔。厚重的雙開門被推開,明亮燈光落下來,照出一間大得離譜的廚房。
料理台是整塊淺色大理石,廚具按尺寸掛得整整齊齊,金屬表麵連個指紋都看不見。十幾個灶眼冷冰冰地嵌在台麵上,空氣裏隻有消毒水和清潔劑的味道。
沈冬雪站在門口看了半天,隻覺得這地方不像廚房,更像哪個高檔廚具品牌的樣板間。
她徑直走到雙開門冰箱前,拉開門後又沉默了一會兒。
裏麵山珍海味一應俱全,牛肉按部位分裝,蔬菜用透明盒密封,雞蛋一枚枚擺在特製托盤裏。每樣食材外麵都貼著標簽,寫明重量、采購日期和使用權限。
她伸手去拿雞蛋,旁邊的廚房主管慌忙開口:“夫人,那一層食材需要登記,使用前還要得到主管簽字。”
沈冬雪捏著標簽看了一眼,其中一盒雞蛋再放兩天就該過期了。
“雞蛋都快放出感情了,還擱這兒等聖旨呢?”
她撕開封條,把雞蛋放到料理台上,又取了麵粉、番茄、青菜和一小塊豬肉。
廚房主管急得跟在她身後記錄,筆尖都快冒煙了。
沈冬雪沒心思管他。她從前的大排檔地方不大,晚上最忙的時候,後廚裏十幾個人轉個身都能撞屁股。這裏寬敞得能打羽毛球,廚具倒是齊全,可她翻了兩層櫃子也沒找著用順手的菜刀。
“這麼老大個廚房,刀藏哪兒了?”
廚房主管小心地指向上鎖的櫃子:“刀具使用後需要清點。”
沈冬雪閉了閉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家人吃飯不圖飽,圖的是程序完整。哪天餓死個人,估計都得躺那兒等審批蓋章。
刀拿出來後,她把番茄放到案板上。手起刀落的架勢很足,切到第三刀,手腕卻控製不住地抖了一下,刀鋒險些滑偏。
韓道允已經坐到了料理台旁的高腳椅上,兩條腿懸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用不著你給我現場播報。”沈冬雪活動一下發酸的手腕,“你負責坐那兒等吃,別跟個質檢員似的盯我。”
“質檢員是什麼?”
“專門挑毛病的,跟你差不多。”
韓道允抿起嘴,顯然不喜歡這個評價。
沈冬雪也沒有逞能做大菜。原主胃裏空得發疼,身體剛經曆藥物和昏睡,複雜的東西做不動,也不適合這幾個腸胃讓財閥規矩折騰得稀碎的孩子。
她燒上一鍋水,把番茄、肉末和青菜放進去,雞蛋攪散淋入鍋中,又調了一個麵糊。麵疙瘩從筷子尖落進翻滾的湯裏,白白胖胖地浮起來,熱氣很快爬滿玻璃窗。
常年隻有消毒水味的廚房,終於有了飯香。
韓道允的視線從鍋沿移到沈冬雪臉上,又悄無聲息地移回鍋裏。
沈冬雪看見了,故意問:“想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