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濃煙越來越厚,走廊裏的氧氣被迅速抽幹。
我被逼得隻能退回房間,死死關上門,用打濕的毛巾堵住所有門縫。
窗外是三樓的高度,下麵是堅硬的水泥地,跳下去非死即殘。
房間裏的溫度越來越高,我的意識開始逐漸模糊。
肺裏像灌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般的劇痛。
我無力地靠在牆角,滑坐在滾燙的地板上。
耳邊似乎能聽到樓下隱約傳來的消防車警笛聲。
可我卻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了。
腦海裏走馬燈似的閃過昨晚那場所謂的成人禮。
想起賀雅嫻信誓旦旦地說“以後媽媽一定改”。
想起溫振華親手給我戴上懷表時,那副慈父的麵孔。
原來,所有的承諾在生死危機的考驗麵前,脆弱得連一層灰燼都不如。
甚至比不上賀明軒的一個舊手辦。
視線漸漸被黑暗吞噬,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就這麼死在這場大火裏,是不是也不錯?
至少,我再也不用去乞討那些永遠都不屬於我的東西了。
砰——!
房間的強化玻璃窗被猛地用消防斧砸碎。
冷空氣伴隨著高壓水槍的冰冷水流湧入。
一個穿著厚重防火服的身影靈敏地翻了進來。
“指揮中心!”
“這裏還有個被困人員!”
“馬上準備擔架!”
我被一雙有力的手托了起來,新鮮的空氣猛地湧入鼻腔,引起我一陣劇烈的痙攣。
獲救了。
可我的心,卻比外麵這深秋的雨夜還要冰冷刺骨。
被消防員背出火場,來到安全地帶的那一刻,我微微睜開眼。
警戒線外。
賀雅嫻和溫振華正緊緊抱著安然無恙的賀明軒,驚魂未定地發著抖。
溫振華的懷裏,還死死護著那個邊緣被熏黑的手辦。
賀明軒靠在爸爸懷裏,突然四周看了看。
他抓著溫振華被熏黑的袖子,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爸爸,哥哥呢?”
“你們沒把哥哥帶出來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賀雅嫻和溫振華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溫振華手裏的手辦吧嗒一聲,掉進了肮臟的泥水裏。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慘白,像是一瞬間被人抽幹了所有的血色。
“寒......寒舟?”
他轉過頭,看著那棟已經被火舌完全吞噬的別墅,瞳孔驟然緊縮。
賀雅嫻也徹底慌了神,她不顧一切地想要越過警戒線衝進火場。
“寒舟!”
“我大兒子還在三樓!”
兩名警察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就在這時,消防員背著我走出了火場。
“家屬別激動!”
“人救出來了,輕微嗆傷,沒有生命危險,需要馬上送醫院。”
聽到這句話,溫振華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滿是積水的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擔架,試圖抓住我垂在半空的手。
“寒舟,寒舟你沒事吧?”
“對不起,爸爸剛才太著急了,腦子裏一片空白,爸爸沒想起來你還在三樓......”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顯得無比狼狽。
賀雅嫻也紅了眼眶,顫抖著手想摸摸我的臉。
我躺在擔架上,戴著氧氣麵罩,平靜地看著他們。
沒有躲閃,也沒有任何回應。
就好像在看兩個與我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到了醫院,經過吸氧和全麵檢查,醫生確認我沒有大礙,隻是聲帶受了點輕微損傷。
賀雅嫻交完費回來,站在病床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局促。
“寒舟,這次是爸媽不對。”
“當時火太大了,真的一點理智都沒有了。”
“等你出院,你要什麼補償,媽媽都答應你......”
“不用了。”
我拔掉臉上的氧氣麵罩,打斷了她的話。
聲音因為煙熏而變得異常沙啞粗糙。
賀雅嫻愣住了,似乎沒聽清:
“什麼?”
“我說,不用了。”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當著他們的麵,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
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火災是意外,人在危急時刻的本能反應,我不怪你們。”
怎麼能怪呢?
他們隻是遵循本能,救了他們最愛的人,和最重要的東西。
而我,什麼都不是。
“既然沒事,我想回去了。”
我推開擋在麵前的溫振華,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醫院瓷磚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別墅雖然燒了二樓和三樓,但一樓和附樓的客房因為防火門的設計,還能勉強住人。
回到客房,我立刻關上門,反鎖。
打開幸存的手機,帶隊老師的消息剛好跳了出來。
“賀寒舟同學,你的邊疆支援申請已經通過終審,明早八點南站集合,車票已出。”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終於,徹底結束了。
收拾好一切後,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輕輕擰開反鎖的門把手,從側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賀家別墅一樓。
溫振華端著一碗親自熬了一晚上的雞絲粥,敲響了客房的門。
“寒舟,起來吃點東西吧。”
“爸爸給你做了你以前最喜歡的粥。”
“昨天的事我們也不是故意的,你難道要記一輩子仇嗎?”
他找來備用鑰匙,轉動門把手。
門開的瞬間,他手裏的雞絲粥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