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小我就和弟弟在同一天過生日,哪怕我們的出生時間隔著一個禮拜。
父母總是習慣性地遺忘我也是壽星。
十歲那年,餐桌上擺著弟弟最愛的雙層草莓蛋糕。
沒有人想起我對草莓過敏。
十二歲那次,弟弟收到了昂貴的限量版球鞋。
看著我局促的模樣,爸爸才意識到沒買我的禮物。
他翻出一個廉價的塑料鑰匙扣塞在我手裏:
“爸媽記著呢,等到了你十八歲,一定辦個屬於你的成人禮。”
這句隨口的安撫,讓我變得更加懂事又卑微。
十八歲生日當天,我做了滿滿一桌飯菜。
從白天等到黑夜,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的歡喜一點點冷卻,變成了難以名狀的忐忑。
直到晚上十點,爸媽終於回來了。
我抱著最後一絲期待小聲問:
“你們是去給我買生日蛋糕了嗎?”
爸爸滿臉疑惑地看著我:
“什麼生日蛋糕?你弟弟的生日不是過完了嗎?”
一瞬間,我的喉嚨被巨大的酸楚堵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回到臥室,我在遠赴邊疆的誌願書上簽下了名字。
十八年的委曲求全,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殘忍的句號。
......
“你這孩子,昨晚過生日怎麼不提前提醒我們一句?”
溫振華把一杯熱牛奶重重地磕在餐桌上。
語氣裏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埋怨。
賀雅嫻坐在沙發上翻看著手裏的財經報紙,也跟著搭腔。
“就是,一家人還搞得這麼生分。”
“昨天陪你弟弟去省城試鏡太忙了,你該早點說的。”
我看著麵前那杯還在冒熱氣的牛奶,沒有說話。
昨晚那桌我已經熱了三遍、最終徹底冷掉的飯菜,已經被溫振華倒進了垃圾桶。
一如他過去十八年來對我所有期待的抹殺。
賀明軒從樓梯上跑下來。
他穿著昨晚新買的高定外套,有些愧疚地拽住我的衣角。
“哥哥,對不起。”
“昨天試鏡過了,爸媽一高興就帶我去了遊樂園,把你的生日忘了。”
“都怪我沒提醒他們,你別生爸媽的氣好不好?”
我慢慢地把手從他溫熱的掌心裏抽出來。
語氣很淡。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溫振華見我沒有鬧脾氣,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
他滿意地笑了笑。
“還是我們寒舟懂事,從來不讓家裏人操心。”
“你放心,爸媽沒忘。”
“你十二歲那年我們承諾過,等你十八歲,要給你辦個風風光光的成人禮。”
“今晚去盛元大酒店,爸爸已經定好最貴的包廂了,把你那些同學都叫上。”
賀雅嫻放下報紙,從皮夾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麵前。
“密碼是你弟弟的生日。”
“去商場給自己買身體麵的衣服,別穿得太寒酸。”
我盯著那張邊緣泛著金光的銀行卡,覺得無比諷刺。
我的十八歲成人禮,買禮物的銀行卡,密碼卻是弟弟的生日。
但我還是伸手收下了那張卡。
“謝謝媽。”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因為自尊心而拒絕。
不是因為我還抱有期待。
而是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再用賭氣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了。
走出家門的時候,深秋的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冷。
我把那張卡隨手塞進帆布背包的夾層,路過繁華商場的櫥窗,卻連一步都沒有踏進去。
看著玻璃倒影裏穿著舊校服的自己,我忽然想起了八歲那年。
那時候,賀明軒在少兒比賽裏拿了獎。
賀雅嫻給他買了一套極其昂貴的限量版高達模型。
他看我一直站在門邊盯著看,便好心地跑過來,把模型塞進我懷裏。
“哥哥,這個很酷,我們一起玩。”
就在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發光的模型,以為自己也能分享一點快樂時。
溫振華剛好推門走進來。
他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我手裏的模型時瞬間消失。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從我懷裏奪走那個精致的玩具。
隨後,清脆的一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我臉上。
打得不重,但極具侮辱性。
“賀寒舟,你為什麼要搶弟弟的東西?”
我被打得偏過頭,耳朵裏嗡嗡作響。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賀明軒嚇壞了,著急地去拉溫振華的手解釋。
“爸爸你別打哥哥,是我主動給哥哥玩的!”
溫振華卻隻是冷冷地看著我。
“就算是弟弟給的,你也不該拿。”
“你比他大,難道不知道什麼叫讓著他嗎?”
“這個家裏的東西,弟弟不要的才是你的。”
那一巴掌,和那句冰冷的話,徹底斷送了我對這個家所有的非分之想。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碰過賀明軒的任何東西。
哪怕是他主動塞到我手裏的。
手機在口袋裏劇烈震動,把我從窒息的回憶裏拉扯出來。
是帶隊去邊疆支援的李老師發來的消息。
“寒舟,你的紙質誌願書我已經收到了。”
“審批流程需要三天,這三天你好好和家裏人告個別。”
我停下腳步,回複了一個“好”。
告別嗎?
也許今晚的這場遲到了一天的生日宴,就是我給這段可悲親情的最後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