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晌午。
南星端著熬好的湯藥走進屋。
“夫人,北院那邊來要人了。”
她把藥碗重重擱在桌上,濺出幾滴黑色的藥汁。
“昨夜公主看賬本看了半宿,說是頭暈眼花。”
“侯爺一早便下了令,把咱們院裏四個懂算賬的大丫鬟全撥過去了。”
我拿起勺子,攪動著滾燙的藥汁。
“撥過去就撥過去。”
“她既然要管家,總得有人伺候筆墨。”
南星氣得直掉眼淚。
“可那是您一手調教出來的人。”
“那赫連公主根本就不是想管賬,她是在變著法子給您立規矩。”
“今早送過去的燕窩,她挑剔說火候不對,硬是讓小廚房重新熬了三遍。”
“這府裏,如今誰不知道侯爺的心偏到了天邊去。”
我咽下一口苦澀的藥汁。
很苦。
但比不上昨夜在偏院聽到的那番話苦。
“讓她折騰。”
我放下勺子。
“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沈硯辭挑開門簾走進來。
他今日沒穿朝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這件衣服是我親手繡的,領口有一叢極淡的青竹。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我喝剩的半碗藥。
“怎麼又喝這些苦東西?”
“太醫不是說了,你的寒症已經好多了。”
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舊疾罷了。”
“侯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我麵前。
眼神落在我的手腕上。
“阿遙。”
他握住我的手。
“姝兒昨夜夢魘了。”
“太醫說她身懷六甲,最忌心神不寧。”
“我記得你有一串護國寺求來的伽南香珠。”
“那珠子是用百年沉香木雕的,最能安神定誌。”
“能不能......先借給姝兒戴幾日?”
我的手僵在他的掌心。
護國寺的伽南香珠。
七年前。
欽天監斷言他命帶煞星,克死父母,要將他流放嶺南。
是我跪在皇帝寢殿外,求了整整一夜。
又徒步走到護國寺,在長生殿前一步一叩首。
磕頭磕到額頭鮮血淋漓,才從主持手裏求來這串開過光的佛珠。
主持說,這珠子能壓住我的心悸,也能替他擋下半生災厄。
那天,他抱著滿頭是血的我,哭得像個孩子。
“阿遙,這珠子你戴著。”
“我沈硯辭在此立誓,這輩子命都給你。”
“絕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
如今,他要拿這串珠子,去給別的女人安胎。
我看著他。
“侯爺知道這串珠子是怎麼來的嗎?”
沈硯辭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我自然記得。”
“那是你為我求的平安。”
“可你現在平平安安的,姝兒卻日日被噩夢折磨。”
“太醫說再這樣下去,她腹中的胎兒恐有危險。”
他握緊我的手,語氣裏多了一絲祈求。
“隻借幾個月。”
“等她生下孩子,我一定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好不好?”
我慢慢將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
擼起袖子。
露出那串戴了七年,已經被磨得鋥亮的沉香珠。
“侯爺若是真想要,拿去便是。”
我褪下珠串,遞到他麵前。
他鬆了一口氣,剛要伸手來接。
赫連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侯爺,姝兒來給姐姐請安了。”
她扶著丫鬟的手,跨進門檻。
目光瞬間盯住了我手裏的那串伽南香珠。
“呀,這就是侯爺說的那串安神佛珠嗎?”
她走上前來,伸手就要拿。
“姝兒多謝姐姐割愛。”
我看著她塗著丹蔻的指甲。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珠子的那一刻。
我鬆開了手指。
“啪嗒。”
沉香珠落在青石磚上。
絲線斷裂。
一百零八顆圓潤的珠子,瞬間滾落一地。
發出清脆而雜亂的聲響。
屋子裏死一般寂靜。
赫連姝嚇得驚呼一聲,倒退了兩步,捂住肚子。
“姐姐這是做什麼?”
“若是舍不得,直說便是,何必砸了這佛門聖物?”
沈硯辭猛地站起身。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一地的碎珠,又看向我。
“沈遙!你瘋了是不是!”
“一串珠子而已,你至於發這麼大的脾氣嗎?”
我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沒抬。
“線不結實,斷了。”
“侯爺若是覺得可惜,讓下人撿起來重新穿上便是。”
沈硯辭氣得胸口起伏。
他指著我,手指微微發抖。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你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如今怎麼變得如此善妒刻薄?”
赫連姝拉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紅。
“侯爺別怪姐姐。”
“都是姝兒的錯。”
“姝兒不過是個卑賤的戰俘,哪裏配戴姐姐求來的佛珠。”
“姝兒這就走,絕不礙姐姐的眼。”
她作勢要哭著往外跑。
沈硯辭一把將她拉進懷裏。
“你別走。”
他冷冷地盯著我。
“該學規矩的人是她。”
“沈遙,既然你連一串珠子都容不下。”
“這主母的度量,你確實該好好反省反省了。”
他彎下腰,將赫連姝打橫抱起。
“我們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把地上的珠子掃了,看著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