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連半個月,蕭宴祈都沒有踏進我的正殿。
聽說西閣夜夜燈火通明,太醫裴青筠更是成了那裏的常客。
名義上是給太子請平安脈,實則是替孟清棠調理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燙傷。
“娘娘,西閣那邊又去庫房支了五十兩燕窩。”
拂冬一邊替我研墨,一邊小聲嘟囔。
“說是孟姑娘夜裏睡不踏實,要吃燕窩安神。”
我筆下不停,在嫁妝單子上勾掉了一處京郊的莊子。
“讓她支。”
“可是庫房裏已經沒剩多少銀子了。”
“那是她的事。”
我吹幹墨跡,將單子折好收進袖中。
“去把李管事叫來。”
李管事是東宮的老人,平日裏專門替我打理外頭的鋪子。
沒過多久,李管事便弓著腰進來了。
“娘娘有何吩咐?”
“把城南那兩家綢緞莊,還有城東的酒樓,都盤出去。”
我端起茶盞,語氣平靜。
李管事大驚失色。
“娘娘!那可是您手裏最賺錢的營生啊!這若是盤出去了......”
“按我說的做。”
我打斷他。
“換成金條,存進通州的彙通錢莊。記住,別用沈家的名義,用我生母娘家的姓氏。”
李管事雖然不解,但還是恭敬地退了下去。
夜裏,東宮設了家宴,說是為了慶祝太子身體痊愈。
我穿著正紅色的太子妃常服,坐在蕭宴祈身側。
孟清棠一身水綠色的裙衫,坐在下首的位置。
雖然沒有名分,但這坐席的安排,已經昭示了她的受寵。
席間,蕭宴祈不停地給孟清棠夾菜。
“清棠,這道蟹粉獅子頭是孤特意命膳房做的,你嘗嘗。”
孟清棠嬌羞地看他一眼。
“多謝殿下。隻是娘娘還未動筷,民女怎敢逾越。”
她將碗推開,怯生生地看向我。
蕭宴祈的臉色沉了沉。
“你是孤的救命恩人,孤讓你吃你便吃。”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悅。
“阿昭,清棠不懂規矩,你做太子妃的,也該大度些。”
我放下手中的銀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殿下說得是。”
我端起麵前的酒盞。
“孟姑娘救了殿下,這杯酒,本宮敬你。”
孟清棠連忙站起身,端起酒盞。
“民女不敢當。”
她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她的下巴流向頸間,那枚紅痕在水綠色的衣領下若隱若現。
蕭宴祈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裏,喉結滾了滾。
我看著這一幕,隻覺得一陣惡寒。
“既然孟姑娘懂規矩,那有一件事,本宮便在此說清楚了。”
我放下酒盞,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清。
“東宮的賬目,本宮已經交由孟姑娘打理。”
“隻是這半個月來,庫房的銀子流水般地花出去,如今已經捉襟見肘了。”
我看著孟清棠瞬間僵硬的臉。
“明日便是月底,東宮上下二百三十口人的月銀,還差一千兩。”
“孟姑娘,這銀子,你可籌齊了?”
孟清棠的臉色頓時煞白。
她慌亂地看向蕭宴祈。
“殿下......民女......”
“怎麼回事?”
蕭宴祈皺起眉頭。
“區區一千兩,怎麼會湊不齊?”
我輕笑一聲。
“殿下有所不知。孟姑娘這半個月,光是燕窩人參,便支了不下五百兩。”
“再加上打賞下人,置辦衣物......”
我看著孟清棠。
“這東宮的底子,怕是已經被孟姑娘掏空了。”
孟清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明鑒!民女絕沒有私吞一分一毫!”
“那些補品,都是為了給殿下調理身子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蕭宴祈心疼地去扶她。
“孤知道,你都是為了孤。”
他轉頭怒視著我。
“阿昭,你身為太子妃,掌管東宮多年,難道連一千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嗎?!”
“非要在這個時候,當著眾人的麵發難,你安的什麼心?!”
我靜靜地看著他發怒。
“殿下忘了,臣妾的嫁妝,這幾年為了給殿下尋醫問藥,早就填得七七八八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寬大的衣袖。
“既然殿下覺得臣妾是在發難,那這管家之權,臣妾徹底交出便是。”
我從袖中取出那枚象征東宮主母權力的私印,放在桌上。
“從今往後,東宮的一切開銷,皆由孟姑娘全權做主。”
“臣妾絕不過問半句。”
蕭宴祈看著桌上的私印,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決絕地交出底牌。
“阿昭,你......”
“殿下慢用,臣妾告退。”
我沒等他說完,轉身走出了大殿。
身後的殿內死一般寂靜,隻能聽到孟清棠刻意壓低的抽泣聲。
走出殿門,夜風一吹,我才發覺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娘娘,您就這麼把私印交出去了?”
拂冬跟在我身後,滿臉不解。
“交出去容易,想再收回來,可就難了。”
我抬起頭,看著夜空中清冷的月亮。
“收回來做什麼?”
“一個千瘡百孔的空殼子,留著隻會惹一身腥。”
我笑了笑。
“既然她想要,就讓她去填那個無底洞吧。”
我要的,是他們自己把這出戲唱崩。
唱到無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