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我剛梳洗完畢,拂冬便氣衝衝地掀簾進來。
“娘娘,西閣那位太欺負人了!”
她手裏捧著一本賬冊,眼眶通紅。
“怎麼了?”我撥弄著妝台上的紅瑪瑙耳墜。
“孟姑娘一大早便去了庫房,說殿下夜裏咳嗽,非要拿那株您費盡心思從遼東尋來的百年老參。”
拂冬氣得直跺腳。
“那可是您留著......留著補身子的啊!”
我當然記得那株老參。
去年蕭宴祈咳血,太醫說除了心頭血,還需極品老參吊命。
我頂著風雪,親自去求了遼東鎮守的舅舅,才得來這麼一株。
結果他沒用上,太醫說虛不受補,便一直鎖在我的私庫裏。
如今,竟成了她邀寵的由頭。
“她要,便給她。”
我將耳墜戴好,對著銅鏡理了理發髻。
“可是娘娘......”
“去吧,順便把私庫的鑰匙也一並交給她。”
我站起身,理平衣袖上的褶皺。
“就說本宮身子不適,這東宮的內務,暫且由她打理。”
拂冬震驚地看著我,半天沒回過神來。
“娘娘,您這是要交權?”
“她既然懂醫理,這東宮的藥材、補品,自然該由她過目。”
我走到窗前,看著西閣方向升起的嫋嫋炊煙。
“去告訴她,殿下的身子,以後就全靠她了。”
半個時辰後,孟清棠來了。
她手裏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參湯,身後跟著兩個端著托盤的宮女。
“娘娘,這參湯是民女親自熬的。”
她將參湯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乖巧的笑。
“殿下說,娘娘身子虛,讓民女多顧著些。”
我看著那盅參湯,裏麵飄著幾片切得極薄的人參。
“孟姑娘有心了。”
我沒碰那盅湯。
孟清棠也不惱,轉頭示意宮女將托盤端上前。
“娘娘,這是民女核對的庫房賬目。”
她指著托盤裏厚厚的賬冊。
“民女發現,東宮這半年的虧空,竟有兩萬兩之多。”
她驚訝地捂住嘴。
“娘娘素來節儉,這銀子......怎麼會差出這麼多?”
兩萬兩。
我當然知道這兩萬兩去了哪裏。
蕭宴祈在城郊置辦了那處溫泉別苑,裏麵種滿了西域進貢的奇花異草。
隻為了孟清棠一句“畏寒”。
“本宮也不知。”
我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既然孟姑娘接了對牌,這查賬的差事,便交給你了。”
孟清棠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以為自己抓住了我的把柄。
“娘娘放心,民女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絕不讓殿下的銀子白白流失。”
“那便好。”
我放下茶盞。
“隻是這虧空若是補不上,到了月底,這東宮上下幾百張嘴......”
我看著她,似笑非笑。
“孟姑娘可有主意?”
孟清棠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她以為管家隻是拿著對牌威風,卻不知這東宮的賬,早就是個空殼。
這幾年,為了給蕭宴祈“治病”,為了四處尋訪名醫,我幾乎搭進了所有的嫁妝。
“這......”她咬著嘴唇。
“殿下身為儲君,定會有辦法的。”
“是嗎?”
我挑了挑眉。
“殿下的俸祿,一年不過區區幾千兩,怕是連那株老參的須子都買不起。”
孟清棠的臉色終於變了。
“娘娘這是何意?”
“本宮的意思是,孟姑娘既然接了這爛攤子,便要自己想辦法把窟窿填上。”
我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若是填不上,皇上怪罪下來,治一個管家不力的罪名......”
我替她理了理衣襟。
“孟姑娘這顆嬌嫩的腦袋,怕是保不住了。”
孟清棠嚇得倒退一步,撞翻了桌上的參湯。
滾燙的湯汁濺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
“啊!”她驚呼一聲。
門外恰好傳來蕭宴祈焦急的聲音。
“怎麼回事?!”
蕭宴祈大步跨進屋,一眼便看到孟清棠紅腫的手背。
“清棠!”
他衝上前,一把將她拉進懷裏,心疼地吹著她的傷口。
“怎麼燙成這樣?太醫!快傳太醫!”
他轉過頭,怒視著我。
“阿昭,清棠好心給你熬湯,你為何要推她?!”
推她?
我看著地上摔碎的瓷盅,忍不住笑了。
“殿下哪隻眼睛看到,是臣妾推的她?”
“若不是你推的,這湯怎麼會灑?”
蕭宴祈將孟清棠護在身後。
“孤知道你交了對牌心裏有氣,可你也不能拿她撒氣啊!”
孟清棠扯了扯蕭宴祈的袖子,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殿下別怪娘娘,是民女自己沒端穩......”
“娘娘隻是......隻是跟民女提了提賬麵上的虧空,民女一時心急,才......”
她這番欲語還休,倒顯得我像個十惡不赦的毒婦。
蕭宴祈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什麼虧空?”
“娘娘說,東宮賬麵上虧空了兩萬兩。”
孟清棠委屈地抽泣著。
“娘娘讓民女自己想辦法補上,若是補不上,便要......便要砍了民女的腦袋。”
蕭宴祈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我。
“阿昭,那兩萬兩銀子去了哪裏,你心裏沒數嗎?”
他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
“孤為了這大周的江山,日夜操勞,身子都垮了。”
“不過是拿些銀子去尋訪名醫,你也要斤斤計較?”
尋訪名醫?
去溫泉別苑尋訪嗎?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連辯解的欲望都沒有了。
“殿下說得是。”
我退後一步,微微福身。
“是臣妾善妒,是臣妾小肚雞腸。”
“既然殿下心疼孟姑娘,那這東宮的賬,便由殿下親自填吧。”
蕭宴祈愣住了。
他習慣了我的逆來順受,習慣了我替他擺平一切麻煩。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幹脆地撂挑子。
“你什麼意思?”
“字麵上的意思。”
我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臣妾累了,想歇息了。”
“殿下若是沒事,便帶著孟姑娘去上藥吧,別耽誤了傷情。”
蕭宴祈看了我許久,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阿昭,你這是在跟孤賭氣嗎?”
“臣妾不敢。”
“你......”
他還想說什麼,孟清棠卻在一旁疼得直吸冷氣。
“殿下,民女的手好疼......”
蕭宴祈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咬了咬牙。
“孤晚點再來找你。”
他抱起孟清棠,大步走出了房間。
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輕笑了一聲。
“拂冬。”
“奴婢在。”
“去把我的嫁妝單子拿來。”
“娘娘要做什麼?”
“清點家當。”
我撫摸著腕上的傷疤。
“準備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