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喬伊坐在會議室主位。
她剛做完造型,卷發落在肩頭,臉上看不出半點熬夜的痕跡。
見我進來,她把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推過來。
“還是老規矩,十二點前給我。”
顧承則替她調低空調,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沈喬伊攏了攏外套,笑著看我。
“南梔,你別多想。承則就是怕我感冒,明天狀態不好。”
我還什麼都沒說,她已經替我原諒了他們。
“沒多想。”
我打開電腦。
采訪稿的標題是——《從落榜生的姐姐,到百萬家庭信任的教育專家》。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落榜生,指的是我。
過去十二年,沈喬伊每次公開演講,都會提起這段經曆。
她說為了照顧高考失利又重病的妹妹,她放棄名校,從最普通的學校重新開始。
台下的人總會紅著眼鼓掌。
沒人知道,她嘴裏的犧牲,是踩著我的錄取通知書完成的。
“這裏再煽情一點。”
沈喬伊敲了敲桌麵。
“就寫你那時候情緒崩潰,我每天背著你去複查,自己累到暈倒。家長最吃這種姐妹情深。”
我抬頭看她。
“可你沒背過我。”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母親立刻接過話。
“寫文章哪能一點加工都沒有?你姐要不是為了照顧你,能留在本地嗎?”
父親也沉下臉。
“別在關鍵時候犯軸。公司馬上要開第九家校區,多少人等著吃飯呢。”
桌上擺著一份新的抵押合同。
我認得那串地址。
外婆留給我的那套臨街商鋪,如今是機構最大的旗艦校區。
六年前,母親哭著求我抵押一次,說隻周轉半年。
後來半年變成一年,一年又拖成六年。
“貸款下個月到期。”
父親把合同推過來。
“你再續五年。等新校區穩定了,家裏不會虧待你。”
我翻到最後一頁。
借款人仍是我。
錢卻會進入沈喬伊名下的公司。
“南梔,你別擺臉色。”
母親看見我遲遲不簽,語氣冷了下來。
“你姐連國外名校都能為你放棄。現在讓你續個抵押,你就舍不得了?”
顧承則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聽話。”
他說得很輕,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公司做起來,也有你的一份。”
我看著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手。
這隻手替沈喬伊拿過行李,陪她辦過入學手續,也許還曾在校園的林蔭路上牽過她。
後來它又來牽我。
他不覺得臟。
從前我也不知道。
“行。”
我合上合同。
“明天發布會結束,我去銀行簽。”
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沈喬伊笑著靠進椅背。
“我就知道,南梔最疼我。”
母親也溫和下來。
“這才像一家人。”
一家人。
多好用的三個字。
他們拿走我的成績時,我們是一家人。
他們讓我替沈喬伊寫課時,我們是一家人。
輪到分紅和署名時,我隻是一個領固定工資的課程助理。
會議結束後,我把采訪稿發給沈喬伊。
她掃了一遍,滿意地點頭。
“這版可以。”
“對了,明天媒體要拍我的創作手稿。你那本藍色筆記本也帶來,字跡比較好看。”
那是外婆送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第一頁寫著我對未來所有的想象。
我要讀最好的師範大學,要做自己的課程,要讓那些跟不上進度的孩子,也能被老師看見。
後來那本筆記裏的東西,全成了沈喬伊的成名作。
“好。”
我答應得很快。
她愣了愣,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配合。
我抱起電腦離開。
電梯門合上前,我聽見母親笑著說:
“我就說她離不開這個家。你們別自己嚇自己。”
我垂下眼,點開剛收到的郵件。
海城教育出版社願意聘請我擔任課程研發負責人。
對方隻給我五天考慮。
我回複了兩個字。
【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