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一早,母親終於想起該接我出獄。
她命人備了一套舊衣,又帶上祛疤藥。
“昭昭愛漂亮,看見藥,氣也就消了。”
我跟在她身後,竟有一瞬想笑。
我的頭已經與身體分開,再好的藥也抹不平那道刀口。
大哥抱著二十條家規。
“她若不肯逐條認錯,就讓她在牢裏多待幾日。”
裴硯之也展開納妾文書。
“等她按了手印,我再帶她回侯府。”
林月柔身穿新婦衣裙,也跟上馬車。
“姐姐見我親自去接她,或許便不會再怪大家。”
刑部牢頭迎出來時,目光從家規掃到納妾文書,臉色說不出的古怪。
“諸位是來接林昭的?”
爹不悅道:
“她關了這麼多天,也該知道錯了。”
“把人帶出來。”
牢頭沒有動,隻叫獄卒領他們進去。
死囚牢陰冷潮濕。
我住過七日的牢房已經空了,地麵被水衝洗過,牆角仍留著一片暗紅。
母親皺起眉。
“昭昭呢?”
獄卒指了指牆壁。
那裏有一隻模糊的血手印。
十根手指拖出長長的痕跡,像有人被帶走前,拚命抓著牆不肯鬆手。
裴硯之神色微變。
“她又在用血嚇唬人?”
林月柔小聲道:
“姐姐一向要強,興許是猜到我們今日會來,故意逃出去了。”
爹當即沉了臉。
“串通犯人逃獄,罪加一等!”
“找到她後,我親自執行家法。”
牢頭終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林小姐沒有逃。”
“她已經不在牢裏了。”
大哥上前揪住他的衣領。
“少賣關子,人到底在哪兒?”
牢頭掰開他的手。
“跟我來吧。”
眾人被帶往刑部後院。
途中要穿過行刑場。
青石剛被水衝過,溝槽裏卻仍積著洗不淨的暗紅血水。
幾隻烏鴉停在木台上,啄食著縫隙裏的碎肉。
母親聞到血腥味,腳步忽然亂了。
“昨日這裏殺了什麼人?”
牢頭沒有回答。
我飄到她身邊。
“娘,是我。”
“你們飲合巹酒的時候,我就死在這裏。”
她自然聽不見。
林月柔捂住鼻子,勉強笑道:
“姐姐最愛整潔,絕不會躲在這種地方。”
“她一定是想讓我們著急,才讓獄卒故意嚇人。”
穿過刑場,便是停屍房。
門一推開,寒氣裹著濃烈的腥味湧出來。
中央屍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蓋著染血的白布。
母親手裏的舊衣掉了一件。
大哥臉色難看,卻仍將家規重重拍在桌上。
“林昭,別裝了。”
“你今日若肯認錯,我便當這些事沒發生過。”
裴硯之走到屍架前,展開那份納妾文書。
“昭昭,你鬧得已經夠久了。”
“隻要按下手印,我仍會接你進侯府。”
仵作抬眼看向他們,神情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隨後,他捏住染血的白布,緩緩向上掀起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