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職業網壇硬熬了十四年。
沒拿過任何冠軍,世界排名最高也就摸到八十七位。
一身傷病倒是湊齊了:右肩磨損、膝蓋積液,還有三次應力性骨折。
為了支撐我的訓練開支,我媽賣掉老房子,傾盡積蓄開了家叫「虞姬的茶」的奶茶店。
生意最差那天,全天隻賣出九杯,連下個月房租都懸。
就在這時候,表叔盯上了這間鋪麵。
他揣著轉讓合同堵到店裏,出價壓到市價三成。
他說:“把店鋪賣了,也好給你的蠢貨女兒治病。”
家裏的事還沒結束,主教練把我叫進會議室。
他說:“滿身傷病的廢物,最好還是乖乖給新人讓路。”
我沒有簽字。
一個月後,奧運網球決賽。
震耳欲聾的歡呼席卷全場,記分牌頂端,亮起我的名字。
......
一個月前,我趕回奶茶店時,門口停著三輛車。
店裏坐滿了親戚,沒人買東西。
馮茂昌占著收銀台前的位置,手邊攤著轉讓合同。幾個等奶茶的顧客被他們堵在門外,朝裏麵張望。
我媽站在操作台後,圍裙上還有沒擦淨的茶漬。
馮茂昌用筆點了點簽名處。
“秀蘭,九十八萬不少了。你這破店一天賣九杯,留著給自己辦喪事嗎?”
我媽把合同合上。
“這間鋪麵市場價三百多萬。”
小姨立刻接過話。
“市場價是賣得出去才算。你女兒那副身體,哪天癱在床上,三百萬都不夠填醫院。”
馮茂昌從包裏抽出一遝紙。
那是我過去三年的治療票據,還有比賽記錄。
他把票據分給在場的親戚,最後一張故意遞給門外的顧客。
“右肩修複十八萬,膝蓋治療十一萬,國外康複又花二十多萬。”
他抬高聲音。
“十四年連個冠軍都沒有。正常人早找班上了,她還拿球拍騙自己。”
我推開人群,拿走那張票據。
“誰讓你動這些東西的?”
馮茂昌上下打量我。
“喲,大球星回來了。”
“我聽說你這個月又輸在資格賽第一輪。三十二歲的人,還不趕緊找個有錢男人嫁了享福,天天曬得跟塊炭一樣,有哪個男人看得上?”
幾個親戚笑出了聲。
小姨捂著嘴,聲音卻一點沒壓低。
“她要是有腦子,二十五歲就該退役。現在錢沒掙到,臉也老了,嫁人都隻能找二婚的。”
我媽把手裏的量杯重重放下。
“喬喬靠自己吃飯,不用你們替她找男人。”
馮茂昌往椅背上一靠。
“靠自己?”
“她吃你的房子,吃你的積蓄,再吃這間店。她要真有出息,會讓親媽六十歲還站十幾個小時?”
我媽的手背上全是熱水燙出的紅點。
我喉嚨發緊。
這家店早上七點開門,晚上十一點關門。她從沒在電話裏說過累。
我把合同拿起來,翻到報價頁。
“九十八萬,買三百二十萬的鋪麵。表叔,你不是來救我,你是來搶店。”
馮茂昌臉上的笑沒了。
“我給你們留臉,你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你那些比賽,我一場都沒看懂。唯一看懂的就是輸。腦子不好,球也打不好,還學人算賬。”
他伸手來奪合同。
我按住紙頁。
“不賣。”
兩個字落下,店裏靜了幾秒。
馮茂昌站起來,撞翻旁邊一杯沒封口的奶茶。褐色液體流過合同,他沒有管。
“行。”
“我倒要看看,這條街上誰還敢來你家買東西。”
小姨臨走前停在我麵前。
“喬喬,女人最重要的是認命。你表叔願意給錢,是看在親戚情分上。再強下去,你媽被你累死,連哭喪的人都沒有。”
我沒讓開。
“走。”
她臉色發青,拎著包撞過我的肩。
親戚散去後,我媽蹲下擦地。
我奪過她手裏的抹布,看到她指尖在抖。
“媽,票據是怎麼到他手裏的?”
她避開我的視線。
“上次你小姨幫我辦報銷,可能拍過。”
手機在這時響了。
國家隊領隊隻發來一條通知,要求我半小時內參加奧運名單會議,不得缺席。
我媽立刻把我的球包遞過來。
“去。”
“店裏怎麼辦?”
她將被奶茶浸濕的合同塞進塑料袋,又拔下監控儲存卡。
“產權證在我手裏,誰也拿不走。”
我剛走到門口,馮茂昌的消息彈了出來。
他發來我最近一場失利的截圖,還附了一句提醒。
“這次再輸,就回來相親。四十多歲的建材老板不嫌你不能生。”
我刪掉消息,趕到訓練中心。
會議室裏隻有三個人。
周啟山坐在主位,唐可欣穿著原本屬於我的主力隊服。桌麵最上方放著一張表,姓名欄已經打印好“虞喬”。
標題是《自願放棄奧運會參賽資格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