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硯,紀念冊的事你弟弟跟我說了,你怎麼還鬧脾氣呢?”
第二天一早,爸爸在餐桌上夾著油條,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好笑的事。
我正在穿外套準備出門上班,手停在拉鏈上。
“我沒鬧脾氣。”
“你弟說你昨晚臉色不好看。”爸爸咬了口油條,“多大的人了,一本相冊至於嗎,你是大哥,要大度一點。”
妹妹周念端著豆漿從廚房出來,路過時插了一嘴:“就是,搞得好像我們欺負你了似的。”
我拉好外套拉鏈,沒接話。
“你看小祈多懂事,還說要幫你加進去,你倒好,直接說不用了。”
爸爸放下油條,用那種對待不聽話小孩的口吻看我。
“你讓你弟怎麼做?”
他永遠能把事情繞回到弟弟身上。
我是委屈的那個,但最後需要被安撫的人變成了弟弟。
“爸,我上班要遲到了。”
“哎你等等。”爸爸從兜裏掏出手機,劃了兩下遞給我看。
“小祈今天麵試那個遊戲公司實習,你幫忙參考一下他的簡曆,你不是做設計的嗎?”
屏幕上是弟弟的簡曆,排版精致,和他做紀念冊用的是同一個模板。
個人照片欄裏他笑得很陽光,眉眼舒展。
“你幫他改改措辭,中午前發給他。”
“爸,我今天手上有事——”
“什麼事能比你弟弟麵試重要?就改幾個字的事。”
媽媽從衛生間出來,圍著毛巾擦臉,聽到這句順嘴說了一句:“幫你弟看看怎麼了,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我請三天假修了四百多張照片也是舉手之勞。
我每天洗碗拖地做飯也是舉手之勞。
所有關於我的事都叫舉手之勞,所有關於弟弟的事都叫重要。
“行,我看看。”
拿了手機就出門了。
地鐵上我打開那份簡曆,確實有幾處措辭不妥當。
花了十五分鐘幫他改好,發到家庭群裏。
弟弟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爸爸跟了一句“還是大哥靠得住”。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五秒。
靠得住。
需要我幹活的時候我靠得住,需要被看見的時候我不存在。
午休的時候,我去找了人事林哥。
辦公室門關上,他把外派函推到我麵前。
“條件你再確認一下,挪威奧斯陸分部,薪資比國內翻一倍,住宿公司安排,合同期五年,中途可申請延期。”
我一行一行看完,拿起筆。
林哥忽然按住紙:
“周硯,你真想好了?五年不是五天,那邊冬天極夜能有兩個月,很多人撐不到第二年就回來了。”
“我撐得住。”
“家裏人呢?你爸媽......”
“林哥,我二十六了。”
他看了我一眼,鬆開手。
我簽了名,字跡很穩。
筆落下去的那一秒,我覺得整個人都輕了一點。
下午兩點,爸爸在家庭群裏發了條消息:
“小祈麵試過了!實習期三個月,遊戲公司離家近,中午還能回來吃飯!”
媽媽回了一串鞭炮的表情。
妹妹發了個大拇指。
我退出群聊之前看了一眼。
沒人問我今天上班怎麼樣。
也不會有人問。
晚上回到家,弟弟興奮地坐在客廳裏拆一個快遞盒子。
“哥你看,爸給我買的新機械鍵盤,說是慶祝我麵試通過的。”
黑色的鋁坨坨外殼,上麵帶著他喜歡的定製鍵帽。
我認識那個牌子。
因為三個月前我提過一次想買同係列的一個鼠標,爸爸說“花那冤枉錢幹嘛”。
“好看嗎?”弟弟把鍵盤捧在手裏敲了兩下。
“好看。”
“謝謝哥幫我改簡曆,麵試官說我簡曆是所有候選人裏最專業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真誠的,眼睛裏有光。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他從來不是故意的。
他隻是活在一個所有好東西都會自然流向他的世界裏,從來不需要回頭看看那些好東西原本屬於誰。
“不客氣。”
爸爸從廚房端出一鍋湯:“小祈,來喝湯,今天特意燉的排骨蓮藕。”
然後轉頭看我:“周硯,你晚飯自己對付一下,湯不太夠,鍋裏還有中午的剩菜。”
湯不夠。
鍋能燉四個人的量,偏偏不夠五個人喝。
和螃蟹一樣,和座位一樣,和相冊一樣。
永遠精準地少一個人的份。
妹妹端著碗從我旁邊經過,聞了聞湯的味道:“爸,明天能燉個雞湯嗎?排骨喝膩了。”
“行,明天給你燉。”
我在廚房熱剩菜,是昨天的青椒炒肉片,肉片已經硬了。
微波爐轉的時候,我聽到餐廳那邊弟弟在說話。
“爸,哥今天幫了我大忙,要不給他也盛一碗湯?”
安靜了兩秒。
爸爸說:“湯就剩個底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再說。
永遠是明天再說。
明天有明天的“不夠”,明天有明天的“下次”。
我端著剩菜回房間吃。
門關上的一瞬間,聽到妹妹在外麵說:“哥怎麼又端回房間吃?不合群。”
爸爸說:“別管他,讓他去。”
我坐在書桌前,把硬邦邦的肉片塞進嘴裏咀嚼。
手機上林哥發來消息:
“簽證材料清單發你郵箱了,抓緊準備,下周一飛北京。”
下周一。
還有五天。
我打開郵箱一條條核對材料,吃完了那盤沒人要的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