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幫我找一下充電寶,出門要用。”
妹妹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在家裏翻箱倒櫃。
她的房間亂得像被洗劫過,書桌上堆滿零食包裝袋和遊戲手柄。
“你自己東西自己找。”
“找不到嘛!你找東西比我快。”
她理直氣壯地說,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我找東西確實比她快,因為這個家裏的雜事全是我在打理。
誰的東西放在哪裏,我比他們自己都清楚。
三分鐘,在電視櫃的第二層抽屜裏翻到了。
妹妹一把拿走,頭也不回:“走了走了,媽在樓下等著呢。”
她蹬上那雙新買的聯名運動鞋,出門的時候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門關上了。
沒有再見,沒有路上注意安全,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爸爸和弟弟的航班在下午。
上午弟弟在房間裏試了三套衣服,每換一套就跑出來問爸爸帥不帥。
“這件呢?”
“好看,但是你搭那條白褲子更好。”
“那這件呢?”
“這件顏色太深,拍照不上鏡。”
他們討論了一個小時。
我在廚房把堆了兩天的碗洗完,又把妹妹房間的垃圾清了一遍。
出來的時候弟弟站在鞋櫃前穿鞋,看到了那張南下的火車票。
“哥,這是你的票嗎?”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還沒拿?明天就走了吧?”
爸爸拖著行李箱從臥室出來,接過弟弟手裏的票掃了一眼。
“辭樹,東西收好了嗎?一個人出門別丟三落四的。”
“收好了。”
爸爸把票隨手放回鞋櫃上,轉頭對弟弟說:“星野,墨鏡帶了沒?”
話題就這樣被切走了。
那張票又恢複了它在鞋櫃上靜靜躺著的狀態。
沒有人注意到它從頭到尾就沒被我拿起來過。
中午爸爸叫了外賣。
三份。
他、弟弟,還有一份給我。
我有點意外。
打開一看,是一碗牛肉麵。
配了一張便利貼:“吃完記得把垃圾扔了,我們走後你把家裏再拖一遍。”
不是因為記得給我點午飯。
是因為走之前還有家務要交代。
這份牛肉麵是勞務報酬。
我吃了。
牛肉很少,麵坨了,但我吃幹淨了。
因為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上還能不能吃到熱的東西。
下午兩點,爸爸和弟弟準備出門。
弟弟換好了最終選定的衣服,頭發抓出了造型,脖子上戴了一條銀色項鏈。
十二歲,已經學會了打扮,像爸爸的縮小版。
“哥,我走了。”
他站在門口朝我揮了揮手。
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正式跟我說一句告別的話。
我看著他。
弟弟其實不討厭。
他有時候會遞給我一顆糖,會幫我倒一杯水。
小的時候他甚至跟我說過:“哥哥,等我長大了,我掙錢給你買好看的球鞋。”
但人會被環境塑造。
在一個不需要看見哥哥的家裏長大,他漸漸地也看不見了。
“路上注意安全。”我說。
爸爸已經推著行李箱進了電梯。
“星野,快點。”
弟弟跑過去,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
電梯門合上了。
家裏安靜下來。
特別安靜。
冰箱的嗡嗡聲,水龍頭沒擰緊滴落的水珠聲,牆上時鐘的秒針聲。
所有平時被笑聲和對話淹沒的聲音,一下子全冒出來了。
我在空蕩蕩的客廳站了很久。
然後開始拖地。
這是爸爸交代的最後一件事。
拖完客廳拖走廊,拖完走廊拖臥室。
拖到弟弟房間門口時停了一下。
推門進去。
床上擺著他試穿後沒選中的衣服,書桌上散落著發膠和手表。
牆上貼滿了偶像海報和拍立得照片。
有一張拍立得是我們倆的合照。
很小的時候,可能六七歲。
他騎在我脖子上,笑得很開心,我扶著他的腿,也在笑。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家有區別對待。
那時候他叫我哥哥的語氣是真的親。
我把那張拍立得拿下來,看了看。
又放回去了。
那是他的東西,不是我的。
屬於我的東西不多,不能把別人的也算進去。
拖完地,把拖把洗幹淨立在陽台。
回到自己房間,把行李箱從床底拉出來做最後檢查。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是高中班級群。
班長在裏麵發了一條:
“大家分數都出了吧?咱班這次應該有幾個能上985!晏舟你考了多少啊?”
底下有人跟帖:
“陸晏舟肯定高分,他平時都年級前十。”
“對對對,晏舟快說!”
我退出了群聊。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又怎樣。
在這個家裏,六百九十八分等於一句“不錯”。
在同學麵前曬分數,回頭還是一個人拎著行李箱去火車站。
有什麼意義呢。
天慢慢暗了。
窗外的雲層壓得很低,天氣預報說得沒錯,暴雨在路上了。
我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把手機裏存了十八年的家庭群聊翻到最上麵。
群名叫“我們一家”。
最近的聊天記錄全是賽車展和演唱會的討論。
妹妹在發展館的實拍照,媽媽回複了三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爸爸在問弟弟到酒店沒有,弟弟回了一張自拍,濾鏡開到最大。
中間夾雜著幾條我發的消息。
“到家了。”——沒人回。
“碗洗好了。”——沒人回。
“地拖了。”——沒人回。
家庭群裏我的消息像石子丟進深水,連個漣漪都沒有。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媽媽,單獨發給我的。
“到了爺爺那邊,把墳上的草清一下,今年雨水多,怕長得太高了。”
不是“你一個人坐火車小心”。
不是“錢夠不夠花”。
是“把草清一下”。
我是被派去幹活的人。
永遠是。
我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然後鎖屏。
起身,拉起行李箱,環顧了一圈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摞著高中三年的試卷,櫃子裏掛著穿了四年的校服。
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張貼歪了的課程表。
沒有海報,沒有拍立得,沒有任何一個十八歲男孩房間該有的樣子。
因為沒有人覺得我需要這些。
我把房間鑰匙放在書桌上,推門出去。
經過客廳時,最後看了一眼電視櫃上那張全家福。
四個人,笑容燦爛。
鞋櫃上那張南下的火車票還是沒人碰過。
它會在那裏躺很久。
直到某一天,有人終於想起來問一句:“辭樹到爺爺那兒了嗎?”
然後發現那張票還在鞋櫃上,幹幹淨淨,沒有被折疊的痕跡。
而我已經在一千六百公裏外的某座城市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