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你幫我看看這個攻略對不對。”
第二天一早,妹妹舉著平板堵在衛生間門口。
屏幕上是賽車展的展館地圖,密密麻麻標滿了路線。
“我七號館要看新車發布,九號館要找車手簽名,中午得趕回三號館吃限定餐......”
她說得眉飛色舞,手指在地圖上畫圈。
“你覺得先去七號館還是先去九號館?”
“你問媽啊。”
“媽還在睡,你先幫我看看嘛。”
我接過平板,花了三分鐘幫她重新規劃了路線。
她一把搶回去,看都沒看:“行,那我先去收拾行李了。”
連謝都沒有。
走到一半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哥,你那個南下的票是幾點的來著?別誤了。”
“不記得了,回頭看。”
她已經跑遠了,沒聽見我說的後半句。
早飯是爸爸做的,煎餃配小米粥。
妹妹的碗旁邊多了一杯鮮榨橙汁,弟弟的碗旁邊放了一碟切好的水果。
我的位置上什麼都沒有,連碗都要自己去碗櫃拿。
爸爸在廚房裏喊:“星野,酸奶要草莓味還是藍莓味?”
“草莓!”
“好。”
我把碗放在桌角,自己盛了粥。
夾了兩個煎餃,咬開,裏麵是韭菜雞蛋餡。
我不吃韭菜。
從小就不吃,一吃就胃疼。
爸爸知道嗎?
不知道。
他知道妹妹不吃香菜,每次點外賣都會備注。
他知道弟弟不吃蔥薑蒜,炒菜的時候單獨留一份清淡的。
但他不知道我不吃韭菜。
或者知道過,後來忘了。
忘了就是忘了,這種事沒有第二種解釋。
我把餡兒挑出來,就著粥吃了餃子皮。
妹妹端著橙汁晃過來,看到我碗邊堆著的韭菜餡,皺了皺眉。
“哥你幹嘛呢?挑食啊?多大人了。”
“我不吃韭菜。”
“誰不吃韭菜啊?”她一臉不可思議,“韭菜餃子最香了。”
爸爸從廚房出來,瞥了一眼我碗邊的殘局。
“辭樹,你不吃就別夾,浪費。”
不是“你不吃韭菜我忘了,下次換個餡”。
是“你不吃就別夾”。
“好。”
我端著碗去廚房洗了。
粥還剩半碗,倒進了下水道。
上午班主任又發了消息,問我父母什麼時候方便到校。
我回了一句:“他們最近出差,能不能我自己先過去?”
班主任發了個歎氣的表情:“陸晏舟,你這個分數填誌願是大事,最好家長陪著。”
我沒再回。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媽在陪我妹看賽車展,我爸在陪我弟弄發型,他們都很忙,忙著做比我的未來更重要的事。
這句話打出來又刪了。
太可笑了。
下午爸爸帶弟弟出門做發型回來,弟弟甩了甩頭上的冰川灰挑染在客廳轉圈。
“哥你看!這個顏色叫冰川灰,帥不?”
頭發打理得層次分明,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帥。”
“爸說這個一套要四百多呢。”弟弟湊過來讓我仔細看,語氣天真得不帶任何炫耀。
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因為在他的世界觀裏,爸爸花錢給他做發型是天經地義的。
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來。
四百多。
我那五百塊路費裏如果再抽掉四百,還剩一百。
一百塊錢夠買一碗泡麵加兩根火腿腸。
爸爸進門換鞋,看見我在沙發上看手機。
“辭樹,你衣服收了嗎?陽台上還曬著呢。”
“還沒。”
“趕緊去收,要下雨了。”
我起身去陽台。
衣架上掛著一家人的衣服,我的兩件T恤被擠在最角落,半截搭在欄杆上,快掉下去了。
妹妹的球衣掛在最好的位置,展開的,平整的。
弟弟的襯衫單獨用了一個衣架,怕壓出褶皺。
收完衣服,疊好,按照慣例分成四摞。
送去妹妹房間,放在床上。
送去弟弟房間,放在椅背上。
送去媽爸房間,放在衣櫃前。
然後抱著自己那兩件T恤回到房間。
其中一件上有一塊洗不掉的醬油漬,是去年妹妹吃飯時甩到我身上的。
當時爸爸說:“又不是什麼貴衣服,洗洗就好了。”
洗了十幾遍,沒好。
但也沒有人說再給我買一件新的。
傍晚媽媽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兩個大袋子。
“晚星!過來看!”
妹妹從房間衝出來,眼睛一亮。
袋子裏是一套賽車展限定周邊,帽子、外套和一雙聯名運動鞋。
“媽!太酷了!”妹妹抱著鞋盒子在客廳轉了兩圈。
媽媽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明天穿這套去,精神。”
弟弟湊過來看熱鬧:“媽媽,我呢?”
“你的爸爸買了。”媽媽揉了揉他的頭。
我坐在餐桌旁,剛好在她視線的正前方。
她看了我一眼。
那種“哦你也在”的一眼。
“辭樹,你什麼時候走?票帶了沒?”
“後天。”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你爸打個電話。”
她說完就轉身去看妹妹試衣服了。
全程沒有問我考了多少分,沒有問我想去什麼學校,沒有問我一個人坐三十二個小時的硬座怕不怕。
一個字都沒有。
晚上我躺在床上,打開手機查了一遍北上那趟車的車次。
K1084,後天晚上八點十分,到雪照是大後天淩晨四點。
二十小時。
比那張南下的硬座少十二個小時,但離家遠了三千多公裏。
該帶的東西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證件、錢、換洗衣服、手機充電器。
沒有全家福可以帶,因為全家福裏沒有我。
玄關鞋櫃上那張南下的票還在原處。
明天他們就各自出發了,媽媽帶妹妹,爸爸帶弟弟。
沒有人會送我去火車站。
也沒有人發現,我要去的方向和他們以為的完全相反。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彈出一條推送。
本地天氣預報:後天夜間,大雨轉暴雨。
暴雨天坐火車,連告別的儀式感都省了。
雨聲夠大的話,走的時候連門響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