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記事起,我就成了爸媽吵架的傳聲筒。
大哥要參加競賽,不能受影響;
小妹年紀太小,也不能聽這些。
於是,隻有我可以被叫進客廳。
爸爸會把媽媽的冷漠說給我聽,媽媽會把爸爸的失望說給我聽。
他們問我:
“你覺得,到底是誰不對?”
我不敢偏袒任何一個,隻能一遍遍勸他們別吵了。
後來他們總會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我每晚躲在被子裏,聽著他們重新變得親密,擔心下一次爭吵什麼時候到來。
長大後,我成了家裏最可靠的人。
大哥失戀找我,小妹闖禍找我,爸媽冷戰也找我。
他們都說我情緒穩定、最懂事,卻沒人問過我為什麼從來不哭。
畢業那天,我拿到了國外心理學研究所的全額獎學金。
我把這個消息發進家庭群,等了很久,隻有大哥回了句:
“挺好的,別忘了幫我改簡曆。”
晚上,媽媽又發來語音,讓我勸爸爸回家吃飯。
我聽完後,第一次沒有回複。
原來我不是他們的兒子。
我隻是這個家裏,唯一的情緒垃圾桶。
既然他們已經習慣了忽視我的感受,那我也該習慣沒有這個家。
......
“蕭晏如,你媽跟你說了什麼?你給我學學,她原話怎麼說的。”
爸爸坐在沙發上,眼眶還是紅的,手裏的紙巾已經擰成了細繩。
我剛從媽媽書房出來,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爸,媽說她沒有那個意思,她就是最近工作——”
“工作工作,她永遠拿工作當擋箭牌。”
爸爸把紙巾團摔在茶幾上,聲音尖了一度。
“你跟她說,這個月她第三次把我電話掛了,第三次。她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張了張嘴,還沒接上話,書房門又開了。
媽媽探出半個身子,朝我招了招手。
“晏如,過來一下。”
爸爸冷笑:“去吧,去聽她怎麼編。”
書房裏,媽媽坐在轉椅上,食指敲著桌麵。
“你爸又跟你說什麼了?”
“媽,爸說你這個月掛了他三次電話......”
“我在開會,他一天打七八個,我能每個都接?”
她煩躁地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跟他講講道理,你是家裏最理性的,他聽你的。”
最理性的。
這頂帽子從我十二歲開始就扣在頭上了。
那年大哥蕭伯庸正在準備物理競賽,爸爸說不能讓家裏的爭吵影響他的狀態。
小妹蕭佩玖剛上小學一年級,媽媽說孩子太小,聽這些會留陰影。
所以隻剩我。
老二,不上不下,被默認為最扛得住的那個。
我在書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了四趟。
最後一趟,爸爸終於不哭了。
媽媽也從書房出來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爸爸別過臉去,但沒再開口。
媽媽拿了車鑰匙:“走,去吃你爸愛的那家湘菜。”
爸爸鼻子哼了一聲,但站起來了,還換了件外套。
出門的時候,大哥從房間出來,伸了個懶腰。
“喲,和好啦?那晚上吃什麼?”
小妹從她的遊戲椅上蹦起來:“我要吃剁椒魚頭!”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穿鞋。
爸爸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晏如,你換件衣服,那件太舊了。”
不是謝謝你。
不是你辛苦了。
是——你那件衣服不好看。
湘菜館裏,大哥在講他新投的一篇論文。
爸爸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小妹搶著夾菜,媽媽笑著拍她後腦勺。
沒人提起半小時前的戰爭。
也沒人看向坐在最裏麵、被擠在牆角的我。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家庭群。
大哥剛發了一張合照,配文是“和好如初的一家人”。
照片裏有四個人——媽媽、爸爸、大哥、小妹。
拍照的時候我在上廁所。
沒有人等我。
也沒有人說“等晏如回來再拍”。
小妹回了一串哈哈哈。
爸爸回了個愛心。
媽媽回了個大拇指。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然後退出了群聊。
回家的車上,小妹坐副駕駛,大哥和爸爸坐後排。
我坐在後排中間,兩邊的安全帶扣總會硌到我的胯骨。
這個位置從來都是我的。
因為大哥暈車要靠窗,小妹愛鬧騰要坐前麵,爸爸說中間最安全適合我。
安全。
不是最舒服,不是最好,是最安全。
一個不需要被照顧、隻需要被安置的位置。
到家後,我回到房間。
床頭櫃的抽屜裏,有一封信。
十年前我寫的,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那是一次學校的心理課作業,題目是“給未來的自己寫一封信”。
老師上周整理舊檔案,翻出來寄到了家裏。
信封上寫著“蕭晏如收”,但拆封的痕跡不像是我撕的。
封口的膠帶被小心地揭開又重新粘回去,粘的角度歪了。
有人在我之前打開過這封信。
我展開信紙,八歲的字歪歪斜斜:
“親愛的未來的我,你好。我今天很難過,因為爸爸媽媽又吵架了。大哥在房間裏戴著耳機,小妹在睡覺,隻有我在門口聽。我好害怕他們離婚。老師說,寫下來會好一些。未來的我,你還會害怕嗎?如果那時候你不害怕了,能不能告訴我是怎麼做到的?”
信紙最下麵,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補充,墨跡比正文淡,是後來加的:
“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家庭群。
那條獎學金的消息還安靜地躺在那裏。
已讀,無人回複。
不,大哥回了——“挺好的,別忘了幫我改簡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是媽媽的語音。
點開,六秒:
“晏如,你爸今晚又不回來吃飯,你打個電話勸勸他。”
發送時間,十一點四十二分。
她甚至不在意我是不是已經睡了。
我把語音聽完,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回複。
抽屜裏那封信的封口被人偷偷拆開過。
是誰看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看完了,也什麼都沒有做。
一個八歲的孩子說“我好想有人抱抱我”,十年了,沒有人回應。
窗外的路燈亮著,樓下有人在遛狗。
客廳裏大哥在跟小妹搶遙控器,笑聲很大。
我關上房間門,拉上窗簾。
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查從這座城市飛往溫哥華的單程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