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如,你哥的簡曆你改了沒有?他明天要投那個外企。”
早上七點十五,爸爸的聲音準時穿過薄薄的房門。
我昨晚兩點才睡,一直在對比機票和落地簽的材料。
“還沒,我今天——”
“那你上午趕緊改完發給他,別耽誤人家投遞。”
門外腳步聲已經走遠了。
爸爸連門都沒推開。
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開微信。
大哥淩晨三點發來的簡曆文檔,附了一段語音。
點開聽,四十秒,語氣隨意得像在點外賣。
“晏如,重點改一下項目經曆那塊,措辭太學術了,人家外企不吃這套。還有自我評價部分你重寫一下,我寫的太短了。對了排版也看看,我覺得字體不太好看。”
一整份簡曆,從內容到排版,全讓我重做。
他隻提供了一個名字和一段工作經曆。
我花了兩個半小時改完,發過去。
大哥回了個“好的”表情包。
兩分鐘後又發來一條:“措辭再正式點,你寫的有點像心理學論文。”
我又花了四十分鐘調整,重新發送。
這次他沒回。
午飯的時候,爸爸炒了四個菜,都是小妹愛吃的。
紅燒排骨,可樂雞翅,酸辣土豆絲,番茄炒蛋。
我對番茄過敏。
不是很嚴重的那種,吃了之後嘴巴周圍會起一圈紅疹,癢三四天。
初中體檢的時候查出來的,過敏源報告貼在冰箱上兩年。
後來被小妹的舞蹈比賽獎狀蓋住了,再後來獎狀也被新的東西蓋住了。
報告連同冰箱貼一起消失在某次大掃除裏。
“爸,我不能吃番茄。”
爸爸拿著鍋鏟愣了一下。
“你不能吃番茄?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初二。過敏源報告給過你的。”
他想了兩秒,擺了擺手。
“那你把番茄炒蛋裏的番茄挑出來,吃蛋就行了。”
小妹已經坐下了,筷子伸向排骨。
“二哥你矯情什麼啊,番茄又吃不死人。”
我看著那盤紅彤彤的番茄炒蛋,沒再說話。
盛了一碗白米飯,夾了土豆絲,坐到餐桌最裏麵那個位置。
那個永遠靠牆、離菜最遠的位置。
下午爸爸出門接小妹訓練,走之前喊了一聲。
“晏如,陽台衣服收一下,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
我在電腦前核對獎學金材料的清單。
簽證需要的資金證明、錄取信公證、體檢報告,每一樣都需要自己跑。
沒有人幫我。
因為沒有人知道。
收衣服的時候,發現陽台上掛著大哥新買的定製西裝襯衫。
吊牌還在,八百多塊。
旁邊是小妹的限量款洛麗塔裙,一千二。
我的衣服在最邊上,一件穿了三年的灰色T恤。
領口已經鬆了,洗得發白。
衣架是家裏最舊的那種鐵絲彎的。
大哥和小妹的用的是爸爸從網上買的植絨衣架,不傷衣服。
我把所有衣服收進去,疊好,分別放進各自的房間。
大哥房間門半開著,他在跟朋友視頻,看到我放衣服進來,捂著話筒說了句。
“晏如,我明天麵試穿哪套好?你幫我搭配一下。”
說完又繼續跟朋友聊天了。
沒等我回答。
因為在他的世界裏,我的回答永遠是“好”。
傍晚媽媽回來了,難得的準點。
她換了鞋,坐在沙發上,打開新聞頻道。
我端了杯水放在茶幾上,順便坐在旁邊。
斟酌了一下,開口:“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她沒轉頭,眼睛盯著屏幕。
“我拿到了溫哥華一所大學的心理學全額獎學金,秋季入學。”
電視裏在播一條關於樓市的新聞。
媽媽沉默了兩秒,我以為她在消化這個消息。
然後她說:“你爸今天又去你姑那邊了?他怎麼每次跟我吵完都往老家跑。”
她根本沒聽見。
或者聽見了,沒覺得值得回應。
我攥著褲縫裏的線頭,指甲陷進掌心。
“媽,我說的是獎學金——”
“晏如,你先幫我打個電話給你姑,問問你爸什麼時候回來。我懶得跟他打。”
她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神色平淡。
“獎學金什麼的回頭再說,先把你爸的事處理了。”
回頭。
永遠是回頭。
我的事永遠排在“回頭再說”的隊列裏,而那個隊列的盡頭是遺忘。
電話打了,姑姑接的。
“晏如啊,你爸在這呢,正跟你姑父吐槽你媽。你說說你媽也是,掙錢是掙錢,但對你爸也太冷了。”
姑姑歎了口氣,又補了一句。
“你是家裏最懂事的,多勸勸他們。你大哥忙,你小妹小,就靠你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台上發呆。
天確實下雨了,雨滴打在防盜窗上,節奏不均勻。
手機裏獎學金的錄取郵件亮著,那行字我看了無數遍。
“我們很高興為您提供全額獎學金......”
我關掉屏幕,看著雨裏模糊的路燈。
那封十年前的信被人偷偷拆開過。
誰看的,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看完之後,沒有人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