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兒子一歲那年，妻子紅著眼拿回一張重度先天性心臟病的診斷書。

“老公，聽說國外做高危海外項目錢多，我去賣命湊手術費。”

“家裏就交給你了，不能讓小宇跟你一樣被父母拋棄，對不對？”

她一走就是三年，音訊全無。

我白天撿廢品送外賣，晚上去會所推銷酒水，

極度透支下，我查出了胃癌晚期。

知道自己隻有三個月能活後，我放棄了治療，把錢全存進了銀行。

無數個痛到發抖的時刻，我隻能蜷縮著身體硬抗。

湊齊費用的那晚，我終於熬不住，咽下整瓶安眠藥尋求解脫。

意識模糊之際，門外卻響起妻子輕鬆的交談。

“爸，假病曆這招絕了。”

“這三年他豁出命去愛孩子，跟他那對冷血父母完全不同。”

嶽父滿意地輕笑：

“咱們這樣的門第，不考驗品性怎麼放心讓他養育以後的長孫？”

“測試既然通過了，明天就派車接回來，你們抓緊生二胎吧。”

手裏的藥瓶咕嚕嚕滾遠，撞在斑駁的牆角。

太好了，我的兒子很健康。

隻是明天的家裏，永遠不會有爸爸了。

......

“爸，裏麵的燈還亮著，估計又在熬夜查那些便宜的偏方呢。”

林晚意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防盜門傳來。

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篤定。

沒有任何離家三年、在國外“賣命”的滄桑感。

反而透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輕鬆與愜意。

我像一條瀕死的魚，蜷縮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

大半瓶安眠藥已經順著食道滾進了胃裏。

那是晚期胃癌病灶紮根的地方。

兩種藥物的化學反應，混合著壞死的內臟，正在我的腹腔裏掀起一場淩遲。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

我想嘔吐，卻連張開嘴的力氣都沒有。

“門第懸殊就是這樣，他那種小門小戶出來的，眼界太窄。”

嶽父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格外沉重。

在這棟破敗的城中村筒子樓裏，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這三年，他倒是一分錢都沒找我們要過。”

“為了小宇那個‘病’，去會所賣酒，去垃圾站撿瓶子，也算是豁出去了。”

“起碼證明，他不是為了錢才纏著你，骨子裏還有點做父親的良知。”

嶽父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威嚴、挑剔。

就像當初第一次見我時，打量一件廉價商品的眼神。

我死死摳住地麵，指甲翻折斷裂，鮮血滲進地磚的縫隙。

這就是真相嗎？

我拚了命去賺的那三十萬手術費。

我放棄治療胃癌省下的每一分救命錢。

我日日夜夜對著她的照片流淚，祈禱她在國外高危項目上平安的每一秒。

全都是一場名為“門第考驗”的笑話。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林晚意發來的微信。

時隔三年，她的頭像再次跳動，不再是那個紅色的感歎號。

“知舟，明天早上八點，爸會派司機來接你和小宇。”

“這三年你表現不錯，林家的大門總算可以對你敞開了。”

“別再穿你那些地攤貨，車上放了當季的新款男裝。到了本家，規矩點，別把市井氣帶進去。”

“明天會有很多世交長輩在場，這是給你融入我們圈子的機會，別搞砸了。”

一條接一條。

沒有解釋她這三年的去向。

沒有問我這三年過得好不好。

隻有恩賜般的通知，和理所當然的規訓。

胃裏的劇痛瞬間升級。

像是有無數把生鏽的鋸條，在絞殺我的五臟六腑。

我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

喉嚨深處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嗬嗬聲。

屏幕再次亮起。

林晚意看我沒有回複，又發來了一條。

“又在鬧脾氣？”

“沈知舟，你該成熟一點了。林家未來的男主人，必須要有顧全大局的胸襟。”

“爸願意接納你，那是你這三年修來的福分。收起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今晚我不進去了，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我看著那句“修來的福分”，視線徹底模糊。

眼淚混著嘴角的黑血，一滴滴砸在屏幕上。

這就是我愛了五年的妻子。

門外傳來嶽父催促的聲音。

“走吧晚意，晾他這一晚，明天他才會更懂得感恩我們林家給他的恩賜。”

“太快給他好臉色，以後尾巴又要翹到天上去了。”

林晚意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

“也好。讓他自己在這個破屋子裏再待一晚，清醒清醒。”

“明天他要是還敢擺臉色，就不接了，讓他繼續反省。”

腳步聲漸行漸遠。

皮鞋的聲音也消失在樓道盡頭。

他們甚至連敲門確認一下我是否安全的耐心都沒有。

因為在他們眼裏，我隻是一個正在接受馴化、絕不敢反抗的寵物。

安眠藥的藥效終於攀上了神經末梢。

我的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劇痛開始變得遲鈍，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麻木。

手機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倒映出我蒼白、枯槁、形如鬼魅的臉。

我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按下錄音鍵，想給小宇留最後一句話。

可剛一張嘴，大口大口的黑色血塊就湧了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小宇......對不起......”

“爸爸......真的......熬不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