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錄音沒有存上。
手機從我沾滿冷汗的手心裏滑落,磕在床腿上。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
每一根血管都在急劇收縮,抗議著即將到來的死亡。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走馬燈般的畫麵,在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裏瘋狂閃現。
那是我最不願回首的這三年。
我想起半個月前,在夜闌會所的那個包廂。
幾個喝得爛醉的女富商,把一打最烈的洋酒拍在玻璃幾上。
“推銷酒水是吧?喝完這一排,這些酒我全包了,提成夠你賺幾千塊。”
那天我因為胃疼,已經連續兩天隻吃得下白粥。
但我想到小宇假病曆上那個遙不可及的手術費數字。
想到林晚意在國外生死未卜。
我端起杯子,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辛辣的液體像刀子一樣劃開食道。
我喝到第五杯的時候,直接跪在地上,吐出了一大口帶血的酸水。
那些女老板發出哄堂大笑。
“就這點酒量還出來賣酒?滾出去吧,掃興!”
那天晚上,我捂著肚子,在淩晨三點的雪地裏走了兩個小時才回到家。
我不敢去醫院。
連兩百塊的胃鏡我都舍不得做。
我去了街角的黑診所,買了一大包最便宜的止痛片。
也是從那天起,我連咽下一口溫水,胃裏都像有火在燒。
我又想起一年前。
小宇發高燒,燒到驚厥。
我背著他,在暴雨中瘋狂拍打社區診所的門。
我摸遍了全身的口袋,隻有四十五塊錢。
那是撿了整整一周廢紙皮換來的。
我躲在走廊的角落裏,給林晚意發微信。
打語音電話。
屏幕上永遠是冰冷的紅色感歎號和“對方未接聽”。
我以為她在國外的荒涼工地上,手機沒有信號。
我以為她是在為了我們的家拚命。
原來,她隻是在國內某個高檔餐廳裏,看著我絕望的信息,評估著我的“抗壓能力”。
喉管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肺部的氧氣被一點點抽幹。
我像是一塊正在被急速風化的石頭,生命力從每一個毛孔裏流失。
手機屏幕突然又亮了。
一條新的微信彈了出來。
不是林晚意。
是一個備注為“陸司辰”的人。
陸家的小少爺,林晚意青梅竹馬的世交弟弟。
“知舟哥,晚意姐說你明天就要回本家了。”
“你記得把指甲剪幹淨,晚意姐不喜歡身上有煙味的男人。”
“這三年你辛苦了,不過能得到林伯父的認可,也算苦盡甘來了。”
“明天見哦,我會幫你在長輩麵前多說好話的。”
我看著那幾行字。
嘴角努力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不茶,不壞。
隻是帶著一種豪門少爺特有的、天真而殘忍的悲憫。
在他看來,我被折磨三年,差點丟了性命,隻為了換取一個進入林家的資格。
這是一筆多麼劃算的買賣。
原來在他們這個圈子裏,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戲。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觀,看著我像個小醜一樣,在泥沼裏掙紮求生。
隻有我一個人,把假病曆當了真。
把林晚意臨走前那句“不能讓小宇被拋棄”的謊言,當成了信仰。
胃裏的絞痛突然達到了頂峰。
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了我的內臟。
我猛地弓起腰,一口黑色的濃血噴射在地板上。
星星點點,濺在了那張我剛剛擦拭幹淨的全家福上。
照片裏的林晚意,笑得那麼溫柔,那麼深情。
安眠藥的致死量終於徹底發作。
劇痛在達到極致後,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
我的呼吸停止了。
眼前的黑暗徹底閉合。
耳邊隻剩下牆上那塊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這是我在這世上,聽到的最後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