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了太久,久到連後土娘娘的名號都沒人記得了。
三界隻知道地府忘川邊住著位大人,每年吞掉大半功德,什麼事也不幹。
新一任的閻君姓白,叫白知許。
是我親手從孤魂裏挑出來、一路培養上去的第十六任。
他比前幾任都出色,心也比前幾任都硬。
去年大婚,娶了天界的仙子,賀蘭月。
賀蘭月嫁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清賬。
她翻了地府的功德流水,然後一把推開白知許的門。
"我查了地府近千年的賬。"
"這位大人一件實事沒幹過,可每年取走的功德,足夠再建半個地府。"
第二天,她當著十殿判官的麵把我的供奉令牌摔在地上。
"從今天起,功德撥付必須經我聯署。"
"沒有貢獻的人,不配拿地府一分功德。"
白知許站在旁邊,低聲說了句:
"師父,您也別怪她。地府確實該改改了。"
我沒接話,彎腰把令牌撿起來,擦了擦灰。
令牌背麵有一行小字,是地府初設那年我刻上去的。
"黃泉即吾目,功德斷則泉枯,泉枯則六道崩。"
......
“這後土淵的引路靈燈,今日起撤去七成。”
賀蘭月站在我院子裏,聲音清脆。
她穿著天界新貢的織金流霞裙。
指尖隨手指著那些常明不滅的燈盞。
“閻羅殿年久失修,正需要這等蘊含靈氣的靈石做點綴。”
“這位大人成天不出門,用這麼多靈燈簡直是暴殄天物。”
判官崔玨站在她側後方。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低著頭連聲附和。
“夫人說得是,這靈燈原本就是地府的公用之物。”
我坐在廊下的搖椅上。
手裏握著一把紫砂壺,慢慢澆著一盆枯木。
距離供奉令牌被摔,已經過去三天。
賀蘭月說要停我的功德,確實雷厲風行。
第一步,就是褫奪我這後土淵裏的所有特供。
“發什麼呆?”
賀蘭月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薑大人,我這可是為了地府的開源節流。”
“您既然已經不再過問政事,這些排場也就沒必要留著了。”
“還是說,您覺得我這個新主母,調不動您院裏的幾盞破燈?”
我沒看她。
目光依舊落在那盆枯木上。
“燈是用來照明的,你若覺得有用,搬走便是。”
賀蘭月輕哼一聲。
“算你識相。”
她一揮手,身後的幾名鬼差立刻上前。
毫不客氣地拔走了院子四周鑲嵌的聚靈石。
原本明如白晝的後土淵,瞬間暗了一大半。
陰冷的鬼氣順著牆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白知許就是這個時候跨進院門的。
他穿著玄色繡金的閻君袞服。
眉頭微微皺起,掃了一眼滿院的狼藉。
“怎麼回事?”
賀蘭月立刻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
“夫君,我正和薑大人商量呢。”
“閻羅殿要重修,我看她這兒的靈燈閑置著也是浪費,就借來用用。”
白知許看向我。
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
“師父,您沒意見吧?”
我將紫砂壺放在石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不是已經搬了嗎?”
白知許上前兩步,語氣放緩了些。
“師父,月兒剛嫁過來,一心想把地府打理好。”
“天界規矩森嚴,她看不慣這兒的陳規舊俗,您是長輩,多包容些。”
我看著他這張俊朗的臉。
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八百年前忘川河畔的一團爛泥。
那時候他連實體都沒有。
隻是一縷快要消散的孤魂,被幾隻惡鬼踩在腳下撕咬。
他怕黑,怕冷,縮在淤泥裏瑟瑟發抖。
是我點燃了後土淵的第一盞靈燈。
照亮了他身周三尺的黑暗。
我告訴他,隻要燈不滅,就沒有惡鬼敢靠近。
後來他成了閻君。
我便在這後土淵裏,為他點了整整三百六十五盞靈燈。
日夜不熄。
隻為了讓他每次回頭,都能看到一處安穩的亮光。
如今,他有了天界仙子做妻子。
終於不再怕黑了。
“包容?”我淡淡開口。
“我並未阻攔,怎麼算不包容?”
白知許抿了抿唇。
“您心裏有怨氣,我知道。”
“停發功德的事,確實突然了些。但我查過賬本,您這些年取用的份額確實太大了。”
“地府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資源必須傾斜給真正做事的人。”
賀蘭月在旁邊接話。
“就是啊,誰家養閑人還給最高待遇的?”
“若不是夫君念舊情,這後土淵您都未必住得下去。”
崔玨把頭埋得更低了,不敢出聲。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沒有生氣,更沒有他們期待的惱羞成怒。
凡人養貓狗,膩了尚且會斷糧。
更何況是自以為掌握了權柄的閻君。
“拔了吧。”我抿了一口茶。
“反正這地府,以後也不需要我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