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我準時推開了基金會大樓的玻璃門。

右手依然用三角巾吊在胸前。

大廳裏很熱鬧，幾個實習生正圍在茶水間裏。

蘇言澈站在人群正中間。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粗線毛衣，打理得清爽幹淨。

完全看不出昨晚“凍感冒”的虛弱。

他手裏拿著幾個牛皮紙袋，正笑盈盈地分發給其他人。

“這個是薩爾堡當地的平安手串，很靈的。我特意帶回來送給大家。”

我停下腳步。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他手裏那串黑白相間的木質珠子上。

那是紅十字戰地醫院的修女，用廢棄的彈殼和橄欖木手工打磨的。

隻送給在戰地參與過一等救援任務的醫生。

我在前線熬了整整半年，才分到五串。

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行李箱的最底層。

“蘇言澈。”

我走上前，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茶水間裏格外清晰。

他回過頭，看到我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就被討好的笑容掩蓋。

“陸醫生，你來啦。”

“你手裏的東西，是從哪來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

“啊？這個嗎？”他無辜地眨了眨眼，“這是沈總昨天幫我搬行李的時候，從箱子裏拿出來的。她說這是給團隊的伴手禮。”

沈傲竹。

她沒有我的密碼，卻撬開了我用來裝重要物資的鎖。

就把我用命換來的紀念品，當成了蘇言澈籠絡人心的道具。

“陸星野，你站在這裏幹什麼？”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傲竹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眉頭微皺。

“馬上就開會了，你不去準備述職報告？”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我叫了三年妻子的女人。

“你動了我的行李箱。”

“隻是拿了幾條破手鏈而已。”

她語氣平淡，仿佛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言澈這次去戰地沒買到什麼像樣的紀念品。大家都在一個團隊，你分享一下怎麼了？做男人不要太小氣。”

“這是戰地救援勳章的替代品。”

我看著她。

“蘇言澈連手術刀都沒拿過，他有什麼資格送這個？”

茶水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言澈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咬著下唇，把手串往回縮。

“對不起陸醫生，我不知道這個這麼貴重......我還給你。”

“行了！”

沈傲竹一把拉住蘇言澈的手腕，將他護在身後。

“陸星野，你是不是有病？幾條木頭珠子，你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給言澈難堪？”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失望。

“你以前不是這樣斤斤計較的人。”

我沒有說話。

以前的我，確實不會計較。

因為我總覺得，隻要我退讓，她總能看到我的委屈。

現在才發現，退讓換來的隻有得寸進尺。

“開會吧。”

我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會議室。

十點整。

表彰大會正式開始。

大屏幕上播放著這次援外醫療隊的紀錄片。

百分之八十的鏡頭，都是蘇言澈穿著白大褂，在安全的營地裏給當地兒童發糖的畫麵。

而我們這些在手術台上連軸轉了三天三夜、滿身是血的人，隻在背景裏一閃而過。

“這次薩爾堡救援項目，我們取得了圓滿成功。”

沈傲竹站在台上，聲音沉穩。

“接下來，我宣布本年度基金會‘傑出貢獻獎’的獲得者。”

台下響起掌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看向我。

按照基金會的慣例，這個獎項必然是屬於前線醫療隊隊長的。

沈傲竹翻開手裏的文件夾。

“獲得者是——蘇言澈。”

掌聲戛然而止。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連蘇言澈自己都裝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捂著嘴站了起來。

“沈總，這不符合規定吧？”

醫療部的主任忍不住開口。

“小蘇隻是去拍了點素材，真正的硬仗是陸醫生他們打的。”

沈傲竹麵不改色。

“陸醫生是我的丈夫。”

她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大家都知道我們的關係。如果我們把最高榮譽發給他，外界會怎麼看我們基金會？會說我們夫妻倆中飽私囊。”

又是避嫌。

“但言澈不一樣。”

她的目光落在蘇言澈身上，帶著幾分讚賞。

“他雖然年紀小，但冒著生命危險深入戰區拍攝。他的紀錄片為我們拉到了三千萬的後續讚助。這個獎，他當之無愧。”

生命危險。

在有空調的五星級酒店裏，喝著咖啡剪視頻的生命危險。

“陸醫生，你作為老員工，應該能理解基金會的難處吧？”

沈傲竹看向我，用一種要求我必須懂事的眼神。

我站起身。

用沒有受傷的左手，將一份文件推到會議桌的中央。

“我理解。”

我平靜地看著她。

“所以我不僅把獎讓給他，位置也讓給他。”

沈傲竹的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

封麵上寫著五個黑體大字：

【離職申請書】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陸星野，你這又是在鬧什麼脾氣？”

“沒有鬧脾氣。”

我將工牌放在文件上。

“我要辭職。各位，失陪了。”

沒有理會背後的竊竊私語，我直接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楚南星靠在窗邊。

看到我出來，她掐滅了手裏的煙。

“比我預計的快了十分鐘。”

“走吧。”我說。

“去哪？”

“回那個叫家的地方，拿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