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端著空碗回了廚房。
灶台上還剩小半鍋雞湯,熱氣蒸得我眼睛發酸。
不是委屈。
是那種被人一巴掌扇醒的生理反應。
楊明遠在外麵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
沈老太太沒收禮,隻說了句“替我謝謝陸總,心意收到了”。
客客氣氣,滴水不漏。
我重新盛了湯端出去,楊明遠已經不在了,圓桌上的老人們繼續吃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程守拙把那兩盒禮盒挪到了門口鞋櫃上,擺得很正,沒拆。
方鶴年夾了口菜,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嘉銘的手伸得夠長的。”
周伯依舊不說話。
但他放下了筷子,用指關節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所有人都沒接話。
這桌上的沉默比說話更嚇人。
壽宴散場後我刷碗,沈老太太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看我。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跟念安要求睡前故事一樣平常。
“晚棠,江城有個項目叫‘頤養計劃’,你聽說過嗎?”
“聽過。”
我當然聽過。
嘉銘集團去年下半年所有的內部會議都在講這個。養老地產加醫療配套,政府牽頭,總投資額過百億。
陸嘉銘為了拿到這個標,把我策劃的品牌方案換了個署名遞上去,當時他說“你一個全職太太的名字出現在商業計劃書上,人家會笑話”。
沈老太太看著我的眼神很穩。
“你前夫的嘉銘集團是競標方之一。他的對手,不是別人。”
她頓了一下。
“是我們這張桌子。”
我關掉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幹。
“沈奶奶,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退休老頭老太太。”
她說得理直氣壯。
“隻不過退休之前,幹的事稍微多了一點。”
我沒再追問。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她不會說。
這些人的底細不會靠問出來,隻能靠看。
沈老太太站起來,把板凳推回牆角。
“你做菜手藝好,腦子更好。幫我們留意一個人。”
“誰?”
“你前夫。”
我沒說話。
“頤養計劃下個月定標,嘉銘最近動作很大,但我們掌握的消息斷了一個環。你在他身邊六年,有些東西比我們看得清。”
我心裏轉了一圈。
“我跟他已經離婚了,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
沈老太太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你隻要帶著耳朵過日子就行。”
接下來一周,我一邊給念安聯係幼兒園,一邊在小區團購群接單。
聯係幼兒園這事很費勁,公立的排不上號,私立的學費按季度交,最便宜的一家一學期也要八千。
我約了三家園長麵談,其中一家在嘉銘集團投資的商業綜合體樓下。
去的那天碰到了嘉銘的前台小姑娘。
她認識我,之前我給公司年會送過兩次菜。
“蘇姐?好久沒見你了,陸總最近忙瘋了。”
“忙什麼?”
“聽說公司在貸款,把幾家酒店都抵出去了。財務部天天加班,臉色難看的不行。”
我笑了笑沒接話。
但這三句話足夠了。
酒店資產全部抵押,說明現金流已經見底。
嘉銘集團旗下一共七家酒店,估值總共不超過十五個億。頤養計劃光前期保證金就要三個億,中標後首期開發資金不低於十個億。
他拿什麼撐三個月?
周六飯局。
這次來了兩個新麵孔。
一個姓錢,錢守義,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縫,像菜市場賣豬肉的老板。但他坐下第一件事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萬寶龍鋼筆,在餐巾紙上寫寫畫畫。
另一個姓齊,齊硯清,瘦,幹,頭發還沒全白,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像量尺子,每個字都卡得剛剛好。
吃飯中間,錢守義隨口問了我一句。
“小蘇啊,你這雞湯裏放了幾片當歸?”
“三片,六克。”
“排骨多少斤?”
“一斤半,肋排,切段之前焯了八分鐘。”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以為這事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方鶴年提了一嘴紅旗路地塊的事。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幾分鐘,聊到一個投資回報率的問題卡住了。
我在廚房聽著,沒忍住,隔著窗口接了一句。
“按現在的容積率和地價推算,回報周期不會低於七年,除非拿到政策減免。”
客廳安靜了大概三秒。
錢守義扭過頭盯著我,眼睛裏的笑全沒了。
“你以前做什麼的?”
“燒飯的。”
我擦了擦手。
“給家裏人燒飯。”
齊硯清在旁邊端著茶杯,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表情我認得。
陸嘉銘以前在談判桌上占了上風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不是笑,是“有意思”。
散場後我照舊收碗刷鍋。
這次沈老太太沒坐小板凳,站在廚房門口,擋住了整個門框。
“晚棠。”
“嗯。”
“你在嘉銘待了六年,做的不隻是燒飯。”
我沒應聲。
“你前夫的品牌活動,七成以上是你策劃的。這件事他不認,但有人認。”
我放下碗,轉過身看著她。
“沈奶奶,誰告訴你的?”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有人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前夫跪著來道歉,你敢不敢要?”
我盯著她的眼睛,燈光昏暗,但她目光清亮得過分。
“我不需要他道歉。”
“那你要什麼?”
“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沈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到客廳,拉開紅木櫃子的第三個抽屜,從最底下摸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
紙袋封口的膠帶已經脆了,邊角有折痕,像是被人翻看過很多次又放回去的。
她把紙袋放在我麵前。
“你先看看,這東西是不是你寫的。”
我拆開封口。
裏麵是一摞打印紙,A4的,邊緣已經泛黃。
第一頁的標題我太熟悉了。
《嘉銘集團品牌升級三年規劃案》。
落款:陸嘉銘。
但正文第三段第二行有個錯別字,“戰略”寫成了“戰略”旁邊多打了一個頓號。
這是我的習慣。
我打字快的時候,頓號鍵總會蹭到。
這份方案是我寫的。
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