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那份打印稿,手指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七頁,“品牌勢能”寫成了“品牌勢”,多了一個回車。
第十二頁,數據模型的表格裏,第三列的百分號用了全角。
這都是我的毛病。
陸嘉銘不會犯這種錯,他連PPT的字號都要讓助理對三遍。
我把紙放回牛皮紙袋,手指尖發麻。
不是激動。
是那種被人扒開傷口,發現裏麵的骨頭還斷著的感覺。
“這份方案是2019年寫的。”
沈老太太坐在沙發上,語氣像在念菜譜。
“嘉銘集團品牌升級三年規劃,頤養板塊是核心。你前夫拿著它見了七家銀行,融了第一筆錢,從一個二流酒店商變成江城排得上號的地產玩家。”
我沒說話。
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都知道。
四十個通宵。
念安那時候剛滿一歲,白天我帶孩子,晚上等她睡了,我坐在餐桌前寫到淩晨四點。
陸嘉銘說這是“幫個忙”。
簽名的時候他說“先用我的名字,等公司上了軌道再改”。
後來公司上了軌道。
再後來他連“再改”兩個字都不提了。
“沈奶奶。”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這份東西,你從哪拿到的?”
“嘉銘集團的內部存檔。”
“你怎麼拿到嘉銘的內部存檔?”
沈老太太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終於問對了問題的學生。
“因為沈家持有嘉銘集團19%的股份。”
客廳安靜了一下。
不是震驚的那種安靜。
是拚圖落進去的那種“哢噠”一聲。
“我是嘉銘的二股東,晚棠。你前夫創業的第一筆錢,有三分之一是從我這出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
手上還有洗潔精的味道。
“他靠你的方案起家,用我的錢開路,轉頭把你掃地出門。”
沈老太太的語氣沒有憤怒。
像在陳述一筆壞賬。
“這筆賬,我替你算了五年。”
周正雄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客廳角落,手裏端著茶杯,沒喝。
他開口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飯桌以外的場合聽他說話。
“嘉銘的現金流撐不過下個季度。七家酒店全部質押,銀行那邊已經開始收口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
“現在進場,成本最低。”
沈老太太從茶幾下麵抽出一個文件夾。
深藍色的,很新,和這屋子裏所有老舊的家具都不搭。
她翻開第一頁,轉過來麵對我。
收購意向書。
甲方一欄印著四個字。
晚棠資本。
我愣了兩秒。
“這個名字——”
“是我起的。”
沈老太太把一支筆推到我麵前。黑色的,很普通,不是錢守義那種萬寶龍。
“你出方案,我出錢。股份九一分,你九,我一。”
我抬頭看她。
“沈奶奶,你不怕虧?”
“我活了七十三歲,看人比看賬準。”
她指了指那支筆。
“晚棠,這家公司你說了算。我隻有一個要求。”
“什麼?”
“別心軟。”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簽名欄上的時候,手是穩的。
寫到“棠”字最後一筆,手機震了。
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陸嘉銘。
我看了一眼沈老太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點了下頭。
我接了。
聽筒裏先是兩秒的呼吸聲。
很重,很急。
然後陸嘉銘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怕。
“晚棠,有人在查嘉銘的股權結構,是不是你?”
我低頭看了看文件上自己的簽名,墨跡還沒幹。
“嘉銘,你想多了。”
我掛了電話。
沈老太太把文件夾合上,放進紅木櫃裏,鎖了。
“下周六,飯局上宣布。”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雞湯記得多燉一鍋。來的人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