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途車顛了四小時。
我沒聽我媽的。
老家的院子沒鎖門,鐵柵欄半敞著,我一腳邁進去,先看見一輛黑色麵包車橫在院裏。
然後看見我舅。
周發財,穿著件假耐克的短袖,正弓著腰往麵包車上抬一台雙開門冰箱。
海爾的,我在省城商場看過,四千多。
他滿頭是汗,聽見腳步聲回頭。
看見我。
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一連串切換得比我店裏的抽油煙機還快。
“姐?你不是......尿......“
後麵的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冰箱從他手裏滑下來,砸在麵包車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舅,你搬冰箱呢?“
我語氣挺平。
“這是,這是你媽讓我幫忙——“
“用我每個月寄回來的藥錢買的吧?“
他不說話了。
我沒理他,往堂屋走。
腳還沒邁上台階,我媽從裏頭迎出來了。
周桂蘭,五十三歲,頭發染得黑亮,穿了件我沒見過的碎花新襯衫。
她看見我,臉上的表情變了三次。
先是慌。
然後是笑。
一張笑臉掛上來的速度,比她發現我打錢到賬的速度還快。
“念念!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媽好去接你啊——“
她一邊說一邊往我臉上湊,伸手就要擦我的眼睛。
我沒有哭。
她的手指頭僵在我臉旁邊。
“媽瞞你是怕你分心。“她快速調整了一下表情,委屈上來了,”你在外頭那麼辛苦,媽哪忍心讓你操心家裏——“
“我問你三件事。“
我退了一步,跟她拉開距離。
“第一,我給思甜的學費,去哪了?“
“那不是都交給學校——“
“她休學半年了。“
我媽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奶留給我的金鐲子,怎麼在思甜手上?“
這個她沒接話,低下頭開始抹眼淚。
“第三,全村募捐的那筆錢,打到了哪個賬戶?“
她猛地抬頭,眼神變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我接住了。
不是心虛,是恨。
恨我回來了。
然後她撲進我懷裏,開始嚎。
聲音大得院外麵都聽得見。
”念念啊,媽對不起你!媽也是沒辦法!你爸走了以後家裏就剩媽一個人撐著,你弟要看病你妹要上學——“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全糊在我衣服上。
但是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繞開了我問的三個問題。
我低頭看她的頭頂。
染過的黑發根部露出一截白。
我不說話。
院門外已經站了七八個人了。
村裏消息傳得快,”許家大女兒回來了“這句話大概十五分鐘就能走完整條街。
我舅站在麵包車旁邊,縮著脖子往堂屋瞟,不敢進來也不敢走。
冰箱還半掛在車鬥上,搖搖晃晃的。
人群裏有人咳了一聲。
是三叔公,許德厚。
八十一了,背駝了但腰板還撐得住。他叼著旱煙杆擠到前頭來,眯著眼上下看了我一遍。
“清念回來了。“
“三叔公。“
“身體好了?“
“我沒病。“
他”噢“了一聲,不意外的樣子。
我媽的哭聲小了一點。
三叔公抽了口煙,煙霧從他塌進去的嘴巴裏冒出來,慢悠悠的。
“清念,你爸的撫恤金,當年可不止這個數。“
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我媽鬆開了手,不哭了。
“我奶告訴我,我爸去南方療養了。“
三叔公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像一把鈍刀子,不快,但重。
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落在地上滅了。
“療養?”
他說。
“你爸的墳頭,草都長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