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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站在堂屋裏,盯著三叔公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草都長五年了。

這句話像根魚刺,橫在嗓子眼裏,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媽站在我旁邊,不哭了,也不演了。她在等我崩。

我沒崩。

開麵館的人,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有人吃完麵賴賬,有人喝醉了砸碗,有人拿假幣,有人罵你麵裏有頭發——你要是每回都崩,這店早關了。

“把思甜叫回來。”

我說。

我媽愣了一下。

“她在省城呢——”

“她在縣裏。奶茶店,叫茶光裏,老板姓陸。”

我媽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你打電話,還是我打?”

四十分鐘後,許思甜進了院子。

穿著條白裙子,踩著小高跟,手上挎了個coach的包。休學半年的大學生,比我這個當姐的體麵多了。

她身後還跟了個人,開一輛白色SUV,停在巷口沒熄火。

陸延。我認得那車,思甜發過朋友圈。

思甜沒讓他進來。

她一進堂屋就看見了桌上的菜。我媽張羅的,四菜一湯,雞是現殺的。

說是給我接風。

更像是擺一個局的道具。

“姐,你回來咋不跟我說一聲?”

許思甜笑著坐下來,給我倒了杯水。

動作很自然,表情很到位。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金鐲子。

我奶留給我的那隻。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沒躲。

“這個啊,媽說你在省城忙,怕放家裏丟了,讓我先戴著。”

她看了我媽一眼。我媽點頭,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沒接這個茬。

“思甜,學費的事你知道吧?”

“什麼學費?”

“我每個學期打給媽的一萬二,讓她給你交學費。你休學半年,這錢去哪了?”

她放下筷子。

笑容還掛著,但眼神變了。

“姐,我掙的錢礙著你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刺。

“我自己開店自己掙錢,我休不休學關你什麼事?你這輩子搓麵條搓到頭了,見不得別人好是吧?”

我媽在旁邊急了:“思甜!跟你姐好好說話——”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許思甜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她一個月掙多少?我一個月流水多少?媽你心裏沒數?”

堂屋裏安靜了兩秒。

我舅縮在門邊上,一聲不吭,存在感壓到最低。我舅媽也在,坐在角落裏嗑瓜子,眼珠子轉來轉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涼白開,鋁壺燒的,有股鐵鏽味。

“行。”我說,“錢的事先不聊了。聊點別的。”

“尿毒症。”

三個字。

我說得很輕。

桌上的聲音全沒了。

我舅媽的瓜子殼掉在地上,彈了一下。

我媽的臉一瞬間慘白。

許思甜的反應比我想的快。她隻頓了三秒,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嚼了兩下咽下去。

然後開口。

“那正好。”

她說。

“姐,你要真病成那樣,存款得先立個遺囑給媽。不能便宜外人。”

我聽見自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笑到眼睛濕了。

我開了十年麵館,自認為什麼人都見過。

沒見過這樣的。

“思甜,你今年二十二吧?”

我擦了擦眼角,站起來。

“挺好的。”

我往外走。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響。

我媽動了。

撲通一聲。

她跪下來了。

不是慢慢蹲下去的那種跪,是膝蓋直接砸在地上,然後整個人撲過來,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念念!”

她嚎出來的聲音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演的,這次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你爸臨死前留了話——”

我低頭看她。

“你表弟小宇才是真的尿毒症!全家人裏,隻有你配型合得上!”

堂屋的燈是二十瓦的節能燈,白光照在她臉上,每一條紋路都清清楚楚。

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腿在發抖,動不了。

全村募捐。

編出來的尿毒症。

騙回家的學費。

賣掉的金鐲子。

甚至連思甜休學開奶茶店——都不是為了什麼獨立自主,是因為錢不夠了,得再找一條路子湊手術費。

這半年所有的事,像一把散了的牌,被我媽這句話一拍,整整齊齊碼成了一副。

全都隻為三個字。

配型成功。

我一步一步往後退。

我媽還抱著我的腿,指甲掐進我小腿肉裏。

我退到堂屋正中間。

背後是供桌。

供桌上是我爸的遺像。

許建國,四十七歲沒的,礦難。遺像裏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不笑,但眼睛是溫的。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原來這十年,我一頭喂大的不是妹妹。

是等著摘我腎的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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