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堂屋裏,盯著三叔公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草都長五年了。
這句話像根魚刺,橫在嗓子眼裏,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媽站在我旁邊,不哭了,也不演了。她在等我崩。
我沒崩。
開麵館的人,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有人吃完麵賴賬,有人喝醉了砸碗,有人拿假幣,有人罵你麵裏有頭發——你要是每回都崩,這店早關了。
“把思甜叫回來。”
我說。
我媽愣了一下。
“她在省城呢——”
“她在縣裏。奶茶店,叫茶光裏,老板姓陸。”
我媽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你打電話,還是我打?”
四十分鐘後,許思甜進了院子。
穿著條白裙子,踩著小高跟,手上挎了個coach的包。休學半年的大學生,比我這個當姐的體麵多了。
她身後還跟了個人,開一輛白色SUV,停在巷口沒熄火。
陸延。我認得那車,思甜發過朋友圈。
思甜沒讓他進來。
她一進堂屋就看見了桌上的菜。我媽張羅的,四菜一湯,雞是現殺的。
說是給我接風。
更像是擺一個局的道具。
“姐,你回來咋不跟我說一聲?”
許思甜笑著坐下來,給我倒了杯水。
動作很自然,表情很到位。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金鐲子。
我奶留給我的那隻。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沒躲。
“這個啊,媽說你在省城忙,怕放家裏丟了,讓我先戴著。”
她看了我媽一眼。我媽點頭,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沒接這個茬。
“思甜,學費的事你知道吧?”
“什麼學費?”
“我每個學期打給媽的一萬二,讓她給你交學費。你休學半年,這錢去哪了?”
她放下筷子。
笑容還掛著,但眼神變了。
“姐,我掙的錢礙著你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刺。
“我自己開店自己掙錢,我休不休學關你什麼事?你這輩子搓麵條搓到頭了,見不得別人好是吧?”
我媽在旁邊急了:“思甜!跟你姐好好說話——”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許思甜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她一個月掙多少?我一個月流水多少?媽你心裏沒數?”
堂屋裏安靜了兩秒。
我舅縮在門邊上,一聲不吭,存在感壓到最低。我舅媽也在,坐在角落裏嗑瓜子,眼珠子轉來轉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涼白開,鋁壺燒的,有股鐵鏽味。
“行。”我說,“錢的事先不聊了。聊點別的。”
“尿毒症。”
三個字。
我說得很輕。
桌上的聲音全沒了。
我舅媽的瓜子殼掉在地上,彈了一下。
我媽的臉一瞬間慘白。
許思甜的反應比我想的快。她隻頓了三秒,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嚼了兩下咽下去。
然後開口。
“那正好。”
她說。
“姐,你要真病成那樣,存款得先立個遺囑給媽。不能便宜外人。”
我聽見自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笑到眼睛濕了。
我開了十年麵館,自認為什麼人都見過。
沒見過這樣的。
“思甜,你今年二十二吧?”
我擦了擦眼角,站起來。
“挺好的。”
我往外走。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響。
我媽動了。
撲通一聲。
她跪下來了。
不是慢慢蹲下去的那種跪,是膝蓋直接砸在地上,然後整個人撲過來,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念念!”
她嚎出來的聲音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演的,這次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你爸臨死前留了話——”
我低頭看她。
“你表弟小宇才是真的尿毒症!全家人裏,隻有你配型合得上!”
堂屋的燈是二十瓦的節能燈,白光照在她臉上,每一條紋路都清清楚楚。
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腿在發抖,動不了。
全村募捐。
編出來的尿毒症。
騙回家的學費。
賣掉的金鐲子。
甚至連思甜休學開奶茶店——都不是為了什麼獨立自主,是因為錢不夠了,得再找一條路子湊手術費。
這半年所有的事,像一把散了的牌,被我媽這句話一拍,整整齊齊碼成了一副。
全都隻為三個字。
配型成功。
我一步一步往後退。
我媽還抱著我的腿,指甲掐進我小腿肉裏。
我退到堂屋正中間。
背後是供桌。
供桌上是我爸的遺像。
許建國,四十七歲沒的,礦難。遺像裏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不笑,但眼睛是溫的。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原來這十年,我一頭喂大的不是妹妹。
是等著摘我腎的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