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雲娘走後第二天,鋪子門口被人潑了糞。
我不意外,也沒報官。
打了一盆井水,將門前衝洗幹淨,該開門開門,該賣香賣香。
下午的時候,顧廷舟來了。
他看著門口還沒全幹的水漬,臉色難看得像要殺人。
“誰來過了?”
“沒誰。”
“蘇合,你跟我說實話。”
我正往香架上補新製的線香,聞言手上動作沒停。
“顧大人想知道,去問你的柳姑娘更合適。”
顧廷舟怔了一瞬,隨即轉身便走。
第二天,我聽說柳雲娘被送去了京外的庵堂。
她那些在南風樓裏攢下的金銀細軟,也全被顧廷舟收了回去。
這些事我都是聽巷口賣花婆子說的。
她講得眉飛色舞,說顧大人當夜親自押著人出城,柳雲娘哭得嗓子都啞了,也沒能讓顧大人回頭。
我聽著,把新蒸好的蘇合香一塊塊擺進木匣。
不悲不喜。
顧廷舟再來時,沒提柳雲娘的事。
我也不問。他坐在鋪子角落那張舊木凳上,看著我一爐一爐地燒香。
煙氣嫋嫋,在穿堂而過的風裏彎成細長的線。
“蘇合。”
他忽然開口。
“以後不會有人再來找你麻煩了。”
我嗯了一聲,把燒好的香灰攏進銅盤。
“那最好。”
他沉默許久,又說:
“我這些日子總夢見從前,夢見你坐在窗邊製香,我在床上看你,你手腕上纏著紗布,可你好像一點也不疼,隻對著香爐發呆。”
我端著香灰走到門口,將灰倒進牆角的竹筐裏。
“顧大人也該往前看了。”
“往前看?”
他笑了一聲,那笑裏全是自嘲。
“我的病隻有你能治,我還能往哪看?”
我沒回答,轉身回了鋪子。
就是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馬嘶。
我抬頭看過去。
巷口停著一匹烏騅馬,馬上下來一人。
玄色勁裝,身量極高,一進門像把外麵的天光都帶進來幾分。
“蘇姑娘,我來取香。”
陸銜章。
鎮西將軍,武安侯。
我第一次見他是兩年前去邊關收香料,他在驛站裏幫過我一個不大不小的忙。
那時他還是個千總,如今已經封了侯。
我將早就包好的紫檀木盒遞過去。
“將軍來得正巧,這香才蒸透,回去晾三日再入爐。”
他接過木盒,眼中帶笑。
“蘇姑娘製的香,我用著比宮中禦賜的還金貴。”
“將軍謬讚了。”
他靠在櫃台邊,同我講起邊關新到的一批安息香,說品相極好,回頭讓人給我送些來。
我聽得認真,時不時回兩句。
這些話顧廷舟插不上嘴。
他就站在最裏麵那排香架旁,半張臉掩在陰影裏,一動也不動。
我和陸銜章說完香的事,陸銜章忽然壓低聲音,問:
“那個,是你前夫君?”
我笑了一下,沒答。
他也沒追問,隻道:
“你一個人在京中,若有什麼難處,去西涼找我,邊關風大,可沒人敢欺負你。”
我道了謝,送他出門。
陸銜章上馬前,忽然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是一小盒西涼產的蘇合樹脂。
品相極佳,整盒送給我,分文不收。
我接過來,抬眼時恰好看見顧廷舟從鋪子裏走出來。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陸銜章手裏的空木盒上,又落到我手中那盒樹脂上,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我回眸,對他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