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月後,顧廷舟又來了。
這回他沒咳血,臉色也好了些。
人還是瘦,但眼裏有了點活氣。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竹青色常服,手裏提著一隻沉甸甸的樟木箱。
“香用完了。”
他把箱子放到地上,箱蓋彈開,裏麵碼著白花花的銀錠,上頭還壓著幾張泛黃的田契。
我掃了一眼。
“顧大人覺得自己的命,值多少?”
顧廷舟唇線緊抿,像在忍什麼。
“蘇合,從前是我對不住你,但你總不能讓我死吧。”
我笑了一下。
“顧大人言重了,你死不死,跟我沒關係,買香付錢,天經地義。”
我將稱好的香粉包好,推過去。
“這半個月的量,算你九十兩,看在那幾張田契的份上。”
他接過紙包,沒走。
“蘇合,我後悔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
“那年我病重,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醒過來時看見你趴在床沿睡著了,手腕上全是燙傷,衣服上也都是藥漬。”
“我那時想,這輩子不管怎樣,都不能負了你。”
我搗藥的手沒停。
石杵一下一下,落在石臼裏,悶悶地響。
“後來呢?”
後來他就好了。
好了之後,他開始往南風樓跑,往柳雲娘的院子裏送首飾。
他嫌我身上有藥味,說聞著像泡在藥鋪子裏的人。
他讓我搬到最偏的院裏去住,說我那些香爐熏得他頭疼。
這些我都記得。
顧廷舟垂下眼,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包香。
“後來是我混賬。”
我放下石杵,抬頭看他。
“顧大人要買香,便買香,要說這些沒用的,我鋪子裏還有活沒幹完。”
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咽下了後麵所有的話。
“我明日再來。”
“隨你。”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懊悔,有小心,還有一絲我一時沒看懂的期待。
我轉過身,把石臼裏的粉末倒進細紗袋,沒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