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西院時,天已經快亮了。
屋裏沒有炭火。
我點上燈,開始收拾行李。
五年光陰,最後隻裝了一個小包袱。
衣服大多是裴照野賞的,我沒有拿。
首飾、銀票、地契,也都留在妝台上。
我帶走的隻有兩件東西。
一張良籍文書。
還有那封從江南寄來的平安信。
衣櫃最下麵,壓著一件舊披風。
五年前,裴照野就是用它裹住我,將我從青樓帶走。
那時我渾身是傷,死死抓著他的衣袖。
“那裏麵還有人。”
“求王爺救救她們。”
他問我:
“你自己都快沒命了,還想著別人?”
我哭得說不出話。
他卻真的回頭看了一眼。
“行。”
“你若能一直哄本王高興,本王就替你救。”
後來我學會他所有喜好。
他看折子煩了,我便唱曲。
他舊傷發作,我便徹夜替他揉按。
他從戰場回來滿身是血,我守在床前,三天沒合眼。
我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救人,還是借著救人的名義,一點點愛上了他。
可當他把我的曲子送給昭寧時,我終於分清了。
人已經救完。
愛也該停了。
我把舊披風疊好,放在床頭。
上麵壓著王府腰牌,以及他送我的那支赤金步搖。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裴照野身邊的侍衛。
“岑姑娘,王爺今晚宿在郡主院裏。”
“郡主聽慣了您唱的安神曲,換了旁人睡不著。王爺讓您明早過去教她。”
我沉默片刻。
“好。”
侍衛鬆了口氣,又道:
“王爺說,您今日受了委屈。”
“等郡主睡下,他會來陪您,讓您在院裏等他。”
我握住包袱的手緊了緊。
“好。”
這是我對裴照野說的最後一個謊。
卯時剛到,我從西側門離開。
守門的小廝認識我,笑著問:
“岑姑娘這麼早去哪兒?”
我拿出良籍文書。
官印在晨光裏紅得刺眼。
“回家。”
“家在哪兒?”
我怔了一下。
這些年,被救出去的姑娘在江南合開了一間繡坊。
她們來信說,給我留了一間朝南的屋子。
窗外有桂花樹。
春天一到,滿院都是香的。
“以前沒有。”
“現在有了。”
城門開啟時,天邊剛泛起一線白。
車夫替我掀開簾子。
我坐進車裏,將王府、聽雪院,還有那盞為我亮過五年的長廊,全都留在身後。
辰時,昭寧醒來,嫌婢女唱得難聽,讓人來西院找我。
巳時,裴照野下朝,隨口問了一句:
“她還在生氣?”
午時,聽雪院的海棠被雪壓斷了一枝。
而我已經越過京城最後一道驛站。
裴照野以為我還在西院等他。
昭寧以為她終於拿走了我的院子、曲子和位置。
就連守門的小廝,也以為我傍晚還會回來。
沒有人知道。
在裴照野想起要給我一個交代之前,我已經帶著自己的名字,走出了他的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