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照野沉默了一瞬。
我竟還在等。
等他皺眉,等他說那裏住著岑秋令,等他說昭寧可以另選一處。
可他隻是替昭寧郡主拂去肩上的落雪。
“聽雪院臨湖,冬日太冷。”
昭寧仰著臉看他。
“可我喜歡。”
裴照野便轉向我。
“阿令,你搬去西院。”
不是商量。
我的手藏在狐裘下,一點點涼透。
西院常年背陰,從前關的是犯錯的奴仆。
昭寧笑著來牽我的手。
“岑姑娘不會介意吧?”
“不會。”
“那就好,我還怕你舍不得。”
她當然知道我舍不得。
聽雪院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裴照野親手添進去的。
我咳嗽,他命人砌了暖牆。
我夜裏怕黑,他讓長廊整夜點燈。
院中的海棠,是他從江南移來的。
他說等花開的時候,就替我去掉賤籍,給我一個家。
後來海棠開了五次。
我還是奴籍。
昭寧轉身去看裴照野。
“照野哥哥,我想現在就去看看。”
裴照野被她拉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晚些來陪你用膳。”
我點頭。
“好。”
這一等,便等到了深夜。
桌上的菜熱了三回。
第四回,廚房的人不肯再來了。
小丫鬟低聲勸我:
“姑娘,別等了。”
“王爺在聽雪院陪郡主看燈呢。”
我看著窗外。
那條為我點了五年的長廊,今夜也亮著。
隻是站在燈下的人換了。
夜半時,裴照野終於來了。
他帶來一支赤金步搖,親手插進我發間。
“昭寧多年沒回京,難免嬌氣些。”
“你讓她幾分,本王不會虧待你。”
我摘下步搖,放回錦盒。
“我不要這個。”
裴照野的臉色淡了。
“還在鬧?”
“沒有。”
“那你想要什麼?”
我看向他腰間的令牌。
“今日那張放籍文書......”
他眉間的不耐忽然重了。
“長史自會去辦。”
“阿令,你以前沒這麼急。”
是啊。
從前不急,是因為我以為,隻要陪他久一點,他總會兌現承諾。
如今不敢不急。
我怕再晚一步,他連自由都不願意給我。
裴照野忽然把我拉進懷裏。
他身上沾著淡淡的梅香,是昭寧慣用的香粉。
“等大婚過後,我請旨封你做側妃。”
他貼在我耳邊,嗓音低沉溫柔。
“旁人有的,你也會有。”
我的鼻尖忽然發酸。
我也曾想過穿嫁衣。
不是側妃的粉轎,不是無名無分地抬進側門。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聽他叫我一聲妻。
可這些話,我不想再說了。
第二日,昭寧帶著人闖進西院。
她命人搬走我的琴,又將我謄寫了五年的曲譜扔進火盆。
“王爺說了,我睡眠淺,聽不得那些咿咿呀呀的舊曲。”
我伸手去搶。
火苗舔上紙角,燒掉裴照野當年寫在曲譜旁的一行字。
【此曲隻唱給本王聽。】
昭寧看著我被燙紅的手,笑了。
“岑姑娘,你不會真以為,王爺聽了你幾首曲子,就非你不可吧?”
“他喜歡的從來不是曲子。”
“是唱曲的人得合他的心意。”
我撲滅最後一點火,慢慢站起來。
“郡主說得對。”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不爭,也不鬧。
外麵傳來馬蹄聲。
是最後一個被贖出去的姑娘托人送來的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阿令姐姐,我們都到江南了。】
我看了很久,把信折好,貼在心口。
所有人都安全了。
如今隻等那張蓋了官印的文書。
我便可以救最後一個人。